衔接风车旋转,精准、冰冷,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刻板执行着斩杀指令。
随着体力流失,节目切入后半段的加分红利区。音乐的压迫感不减反增。
“宿命落笔成局,退路尽数封死。”
铜管齐鸣,史诗般的弦乐拉高,歌声低吟转为隐忍的嘶吼:“我坠向深渊谷底,毁灭尽头,死神降临!”
随着音乐的气口,兹拉塔定点滑行,凝出孤鹰折翼的燕式变体:浮腿向侧后方高高扬起,双臂如羽翼般大张、垂落,膝盖呈现出折断般的锐角。
光影将她的身形拉长,在冰面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兹拉塔冷硬凝滞的神情为之一变,眉头痛苦地蹙起,眼底翻涌出绝望的裂痕。
倾斜的冰面上,她的身影摇摇欲坠。
战鼓催动,她双手凭空虚握,指节泛白,仿佛攥着两柄无形的刀刃。
蓄力,斩落,凌厉的风车转补上刃影,随后的跪滑中。双手犹如拖拽利刃,脚下的冰刃向前劈刮冰面,碎雪四溅炸开。
转瞬,这股狂暴的动能被强行扭转,压进一段鲍步。
她没有张开双臂去拥抱风,前探的双手扣紧,突兀地反向折叠至背后。
肩胛骨锐利耸起,躯干强行扭转。不是一般鲍步里流畅的美感,而像是被控制的木偶,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窒息压抑的桎梏姿态里,她骤然挺身拔起。
眼底的痛苦被锐利的冷光取代,压步加速,轰然钉进全场最难的3Lz+3Lo连跳。
落冰时,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膝盖猛烈颤抖了一下。
她紧咬牙关,借力再次腾空。三周落冰,脚踝爆发更剧烈的震颤。她没有丝毫犹豫,继续迈步向前。
疼痛也不能停下,她是被迫向前的士兵。
急促的行军鼓点如狂风骤雨。
兹拉塔极限向后,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滑入极低姿态的蟹步。
几缕碎发擦过霜白的冰晶,右手压在高速掠过的冰面上。手套指节处的暗红纹路,像是旧伤被磨出了血。
“雪屑灼碎掌心,冷意浸满血肉。”
刺骨严寒在剧烈摩擦中,化作诡异的灼烧感。
兹拉塔半阖着眼,反而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痛楚。
借着滑行的余速,她重新站起,步法变得古怪而破碎。重心后靠,冰刀尖连续点冰,手肘刻意向外别扭地拧转。
这名穷途末路的死士,凭借求生本能,在体能枯竭的边缘祭出最后一个举手的3F。
“再逃一程,跑啊!跑啊!”
音乐进入尾奏。乐器层层剥离,最后只剩下冷涩的弦乐和空荡的人声。
高空俯视角下,兹拉塔以俯冲姿态切入最后的联合旋转。长发与冰刃一同翻飞,黑色的战衣与背后的暗红裂痕融为一体,像一面在硝烟中疯狂燃烧的灰烬战旗。
“归途千里之外,此生何去何从?”
最后一个重音落下。
高速旋转骤然刹停,她缓缓抬起头。
那只染着血色的手套轻轻抵在唇畔。眼神冷冽如刀,对着满堂喧嚣,无声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短节目的分数出来,兹拉塔的排名并不靠前。但出人意料的,这只暴躁的小刺猬没有在后台发脾气。
她给黎光使了个眼色。
“好好好,吃饭。”黎光心领神会地掏出手机,“这西餐如何?你敢吃肉吗。”
“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躲开各自的教练,偷偷摸摸约在酒店外接头。兹拉塔迷路,还是黎光亲自去安全出口接的她。
这阵仗……
黎光挑了一家点评榜上评分不错的西餐厅。灯光柔和,气氛放松,角落里还有个抱着吉他的驻唱歌手在低低吟唱。
落座没多久,服务员端上来一杯渐变色的鸡尾酒:“玛格丽特。”
兹拉塔端起杯子刚要喝,黎光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你疯了吧?明天还有自由滑,你敢喝酒?”
对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姜汁汽水而已,无醇饮料。”
黎光冷酷无情地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温开水。
“等等,你这个乖乖女不是没喝过吧?”兹拉塔把杯子推过去,“要不要试试?”
黎光摇头,被兹拉塔笑了半天。
饭吃到一半,兹拉塔趁机驻唱歌手准备休息,径直走上台,跟乐手交涉了几句,顺手抄起了那把吉他。
短暂的调音后,一阵吉他扫弦撕裂了餐厅温柔的背景音。
她坐在高脚凳上,借着餐厅的麦克风,唱了自己的《锈铁》。
少女带着桀骜的烟嗓漫开,右手时而利落闷音扫弦压出沉实节拍,时而轻叩琴身打板落节奏:“长路茫茫千里,唯有风雪紧随……”
一曲结束,台下的黎光率先抬手,十分给面子地热烈鼓掌。
兹拉塔还想继续,但驻唱歌手赶紧抢回了吉他,把频道调回轻快的爵士乐。
她只好意犹未尽地坐回座位,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黎光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一笑:“再忍忍,快结束了!熬过平昌,就马上就可以去玩摇滚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兹拉塔脸色一凝。
……嗯,虽然是模拟里她自己的原话,但现在听起来,这句简直像个催她退役的诅咒。
完蛋,对面的猹估计要手持钢叉捅过来了。
兹拉塔揉膝盖的手顿住。她盯着黎光看了几秒,不仅没炸毛,反而突兀地笑了一声,整个人松弛地靠进沙发里。
“谢谢你的祝福。”兹拉塔眼眸里漾起一丝奇异的自嘲,“所有人都劝着我努力一把,再跳两年。但你祝我熬过平昌,去玩摇滚。”
她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目光微闪:“等等……你不会是在帮阿妮娅说话吧?想让我主动退赛,给她让路?”
“只是简单地请你吃个饭,我喜欢你的裤装考斯藤。”黎光头都没抬,切着盘子里的肉,“我和她的友谊是一码事,你的选择是另一码事。难道我劝你就会听?那明天自由滑前半段跳5个跳,谢谢。”
“哼,我确实不会听。”兹拉塔叉了一块生菜,“你这人真的蛮有趣的。你也是真心这么想吗?‘熬过平昌’?”
黎光顿了顿,瞬间领悟了谢予怀的想法。
看她在台上唱歌,眼里带光。再看她熬碎膝盖,也要继续打比赛,真是……
“只是对你来说。”黎光嚼了一口牛排,“你的膝盖……不行就打封闭吧。能站上奥运赛场,也算是圆了运动员的梦了。”
确实是阿妮娅心心念念在看台上呆了四届,却始终上不了的冬奥赛场。
兹拉塔沉默了很久,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夜景。
“今天心情好,你又请我吃饭。我就说点实话吧。你最好不要告诉媒体,或者……你告诉媒体也无所谓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冬奥压力好大啊。”
黎光无意识地赞同:“是,压力好大。”
“我依稀觉得,我并不会在那里拿到牌子。我自由滑那种配置,好难clean。”
兹拉塔的语速变快,比划起来:“如果我不clean。除非……你跳崩了,叶卡捷琳娜跳崩了,叶琳娜也崩了,连九条诗织和茉莉这两个Clean党也一起崩了。春日绘梨沙——哦这个确实很有可能崩——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
“但为此,我要拿我的膝盖去赌。”
黎光在心里默默点头。她clean的时间比较多,前提是她能在系统里看到自己的实时体力槽,以此为依据来调整跳跃和步法。
而其他人只能靠感觉,clean自然更难。
而眼前的兹拉塔同学……她几乎就没有clean过吧。
“膝盖好疼啊,但我不能还要不停地跳。”她叹了一声,声音发闷,“我家挺穷的。我妈妈一直逼我滑冰养家。可是,我去了那么多冰演,明明已经赚了那么多钱,家里却还是说缺钱。”
兹拉塔抬起头,桀骜的眼眸里满是困惑:“我不懂,怎么就停不下来呢?”
“跟他们说脚痛也停不下来,骂人也停不下来,摔冰鞋也停不下来,检查出半月板磨损、严重到要打封闭也停不下来,怎么都停不下来……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非要等我的膝盖彻底碎了,我才能停下来?”
她盯着黎光,像是在寻找同类。
“你也是这样被逼着上场的吗?”兹拉塔问,“我听其他人说,你的家境也一般。在莫罗佐夫那里训练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有家人陪同。以前在莫斯科的时候,你甚至舍不得去租冰场练习,半夜去蹭阿列克谢的冰时。”
……唔,那时候确实有点穷。
“不过这两年,你的SOI冰演那么火,应该好一些了?”兹拉塔想起什么。
“其实收入也不多。”黎光忍不住吐槽,“不过我家已经不缺钱了。”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拼?”兹拉塔紧紧盯着她,“我连3A都练不出来,你却能练出4S。多大的执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