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间隙,她考完了国内的IMO奥数选拔赛,远程参加着IMO集训——
在候机室的沙发上,在冰演后台堆满考斯滕的化妆间里,在深夜的酒店书桌上。她拿着手机,将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拍成照片,越过大洋,准时发送到国内的奥数集训队群里。
“想要当那个了不起的自己,确实是会很累的。”
满文心轻声安慰着,声音里却不知不觉染上了一丝感伤。
“其实妈妈最近也觉得有些吃力。四十多岁了回大学,每天跟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设计师一起熬夜。他们嘴里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总是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变着法子笑话我。又觉得……是不是我自己年纪大了,太敏感了。”
满文心说着说着,鼻音渐渐重了起来。
黎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护短的劲儿立刻上了头:“老妈,咱们的逐光工作室可是世界顶尖的考斯滕工作室!你已经非常成功了。如果学习让你觉得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咱们马上退出,我来告他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满文心轻轻吸了吸鼻子,大概是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小光,妈妈不是在向你抱怨,也不是要你帮我出头解决问题。”满文心温声说,“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身边带的助理也是我的下属,我不能在他们面前露怯;你爸爸在国内守着,老爱瞎操心,我更不敢跟他说。”
“但是小光……妈妈是一定想要坚持下去的。这是我的事业,哪有被说一两句闲话就放弃的?”
黎光握着手机,看着落地窗外起落的航班,沉默了。
她也是啊。
想要那枚最高领奖台上的金牌,想把华夏女单推向无人企及的高度,就算付出再多、再痛,她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而这是她的妈妈。
“虽然很疲惫,有时候也很痛苦。”满文心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但是小光,你静下心来想一想我们的起点。”
“距离我们一双冰鞋都买不起的起点,不过四年而已。妈妈全靠小光的努力才能有机会站在这里,也更加不敢辜负这一份好运。”
“妈,我这么努力,是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嗯,所以说,现在是幸福的痛苦呢!你妈可不乐意躺在你的功劳簿上数钱,我要给你做最美的战袍!”
就算女儿累了、退役了,她希望自家的考斯滕工作室,能够脱去金牌光环、单单凭借设计撑下家里的开销。
但这句话就不必和女儿说了。满文心笑了一声:“为了光辉未来而努力的日子,就算过得很艰难,以后想起来,总是会觉得没有辜负这一生吧。”
“嗯。”黎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温和的坚韧取代,“妈妈加油啊。”
手指探入墨镜和口罩的交界处,黎光擦去了自己的眼泪。
母女俩隔着电话互相安抚了几句。
已经有了退路,知道可以不用这么疲惫,却又都在这条逆流而上的路上,心甘情愿地为了未来拼尽全力。
女儿和妈妈,都是让对方骄傲的存在。
刚挂断电话,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啊!那是黎光吗?活的黎光!终于见到真人了!”
黎光摘下耳机循声望去。不远处,几个穿着国家奥数集训队统一队服的男生女生正激动地看着她。
刚刚出声的那个女生,正被旁边戴眼镜的男生狂扯袖子:“你小点声!别引起骚动!”
但已经晚了。这声惊呼引来了周围的注意,几个眼尖的小迷妹已经激动地凑了过来。
“黎光!真的是黎光!可以签个名吗?”
黎光站起身,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拒绝:“不好意思啊,机场人多,为了不造成拥堵和大家的困扰,私人行程在外面就不签名了。谢谢你们的喜欢。”
妥善婉拒了路人后,她拎起随身的背包,从容地走向那群奥数队的“准队友”。
直到这一刻,这支即将前往罗马尼亚参加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国家队,才终于见到了他们这位神秘的“神仙队友”本尊。
黎光的日程太满,最开始就和队里说好了,自己只能远程参加集训。
难得在首都休息的日子,黎光还得去保养理疗、以及泡在体育馆里指点骆映寒。
再千里迢迢飞去魔都,蹲在集训营里做题?实在是负担不起了。
不过还好,为了安集训主教练的心,虽然题目在模拟里面多半做过,她也一直在坚持写题。
等她终于结束巡演,在机场与集训队大部队汇合时,原本对这位“花滑空降兵”颇有微词的数学天才们,早就被她一路发回来的满分答卷碾压得没了脾气。
看到她走过来,几个集训队员按捺不住,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SOI的精美场刊和明信片,压低声音求着签名。
刚赶走了一圈,又来这几个。黎光摇摇头,笑着接过来,低头挨个签着:“帮我挡一挡,对你们例外哈。”
“——诶,老师来了!”
眼尖的人余光瞥见平时不苟言笑的领队主教练走了过来,赶紧示意大家收拾东西。
黎光眼疾手快,把所有明信片往书包里一塞。
“是黎光吧?”他先确认了一下。
“嗯嗯,老师好。”黎光笑着点点头。
不过突然又想起自己墨镜+黑口罩的,估计谁也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教练推了推厚重的眼镜,脸上透出几分罕见的局促。他咳嗽了一声,从兜里也抽出一张明信片,递了过去。
“借你的光,我们也算见识到了花滑这门美丽的运动。”主教练干笑了一声,“这个……我女儿是你的粉丝……”
好了,华夏三千滑丝,咱身边特别多。
黎光安心了,一一把签好名的明信片递回去。
航班的广播响起。黎光将登机牌夹在指尖,迎着落地窗外的阳光伸了个懒腰。
她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当初果断把大本营搬到了首都,不然像现在这样打着飞的连轴转,光是转机就能把人耗干。
赶紧考完吧。
……
IMO考场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最后这天的大题,是一道经典的图论题:在一个n*n的方格棋盘上,初始有几个被感染的方格。如果一个健康方格有两个相邻方格被感染,它也会被同化。求证整个系统被完全感染的最小初始变量。
笔尖流畅不停,在纸上无声游走、推演。
平面的方格在她的脑海中解构、升起,凝成庞大而有序的三维立体图景。
逻辑节点彼此扣合,线条收束间,是极致严谨又极致优雅的数学对称。
碎发轻扫她清丽眉眼,冰场上的张扬锐气尽数敛去,黎光的眼底只剩极致专注后的澄澈淡然。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她神色轻松地搁下笔,起身交卷,走出了大楼。
考场外的花坛边,微风和煦。比起周围那些面如死灰、宛如被扒了一层皮的各国选手,坐在台阶上的黎光显得格格不入。
她咬着一根当地买的冰棍,摸出手机,给远在华夏的谢予怀发了条信息:
【考得怎么样?】
算算时差,国内的高考应该也结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谢予怀发回了一张照片。
黄昏下的Q大附中。百年红砖楼前,漫天飞舞的纸片像一场盛大的夏雪,洋洋洒洒地从高三走廊倾泻而下,连满地的余晖都被纸片铺成了耀眼的白。
华夏高三生独有告别仪式:飞扬的卷子。
紧接着跟来一条简短的回复:【高考?小case。】
是的,虽然谢予怀已经身负奥数金牌,去哪都有保送,但还是得走过场参加一次高考。
黎光看着这霸气的宣言,把冰棍叼在嘴里,回复:【IMO?小case。】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跃入一个越洋电话的界面,来电显示是莱昂。
“黎,IMO考完了吗?稳不稳?”莱昂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没问题了。”黎光靠在花坛边,语气闲适,“你那边好好准备一下,等着发ins吧。”
莱昂等的就是这句话。
次日,成绩公布,莱昂的宣发团队将早已准备好的重磅通稿全网推送。
大洋彼岸的舆论彻底引爆。
当初莱昂力排众议,签下黎光冠名冰场时,米国本土的体育圈和投资人多少带着些偏见。
他们觉得,这个才十五岁出头的小女单,就算拿了冬奥金牌,光芒也注定是短暂的。
但现在,当“冬奥女单金牌”和“IMO奥数满分大魔王”这两个反差极大的头衔,同时砸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头上时,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西方媒体狂热慕强的神经被精准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