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光看得有点怕:“李云汐,不用对自己这么狠,你最近已经做得很棒了。”
短发的小女孩语气淡淡的:“我身后还有很多优秀的选手。少吃一口,体重轻一两,冰上就能多转几度。”
“别对自己这么苛刻,平时训练已经够辛苦了。”黎光叹息,“可别学叶卡捷琳娜呀。”
“……等集训考核后吧。”
看着小姑娘那张近乎麻木的清秀脸庞,黎光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集训营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地往前跑呢。
可领奖台的位置,就只有那么几个。杨慕琴说得对,给绿叶太多希望,确实是一种残忍。
随着集训考核逼近,大家练得越发疯狂。
阴雨的下午,更衣室里充斥着一股红花油的味道。
龙灵坐在长椅上,揉着青紫交加的膝盖皱眉:“好酸,是不是要下雨了?”
她的自由滑有个跪滑的动作,张力拉满,但膝盖总是一片青。
金宜恬脱下了自己的隐形护踝,动了动脚腕,认真分析:“但是我脚踝没痛,应该不是大雨,顶多是阵雨。”
刚好推门进来的黎光听得大惊失色。
这群小不点才多大点儿,居然已经练出了老将专属的关节天气预报功能。
她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更衣室,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李云汐身上。
黎光主动走过去,指了指她脖子上的项链,温声提醒:“你这项链,高速跳跃的时候容易甩起来打脸。这几天我看你在冰上一直用嘴叼着吊坠练,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万一甩飞了多危险。”
李云汐低头摸了摸锁骨上的项链:“那我明天考核的时候,不戴就好了。”
“也不用非得摘。”黎光笑了笑,传授起老将的实战经验,“让裁缝直接用针线,把项链缝在考斯滕领口的肉色网纱打底上。如果不想项链和考斯滕绑定,你可以用肌贴把吊坠固定在锁骨上,贴长一点,用考斯滕压住。”
李云汐微微睁大眼,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光。
……黎教练好像,并没有很讨厌自己。
可她的目光又不自觉飘向旁边两个耀眼的女孩,黎光明显对她们更上心、更亲近。
别多想,别多想。
她紧握双拳,强迫自己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
最终考核如期而至。
在后台,黎光突然体会到了熊国图玛诺娃的痛。
三个人的大师班轮了几趟,她硬是操出了一带七的心。
到底该哄哪一个?只能谁准备上场就逮着谁紧急安抚。
李云汐一言不发,像个蘑菇一样默默面壁自闭。
黎光走过去拍拍她的肩:“你本来就是国家队的女单,只要正常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就够了。你很棒。”
李云汐转头一看她,把黎光给吓得一个倒仰。
孩子怎么了?这怎么就要哭了?
第一个上场的李云汐,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仪器,靠着扎实的肌肉记忆,稳扎稳打完成了一个Clean的节目。
她的难度一般,只是老三样不带连跳。大家象征性地鼓着掌,而她也一丝不苟地向四个方向鞠躬。
但李云汐Clean,龙灵彻底坐不住了。她像个多动症陀螺,在原地不停地做着陆地跳跃。
“来,跟我复述一遍你的跳跃配置。”黎光一把按住她。
“2A!”龙灵总算安定下来,闭着眼睛大声背,“3S,3T,3Lo,2T+2T!2Lz+2T,2F!”
一踏上冰面,她瞬间露出一股 “咬死猎物绝不松口” 的狠劲。
凭着强悍的滞空和爆发力,凶悍地砸成了所有跳跃。就连她那歪七扭八的3S和3Lo,跳起来的时候黎光都悬心,居然也站住了。
滑完后,她整个人亢奋到短路,完全忘了谢幕的行礼,捏着拳头对空气狂挥:“耶耶耶!”
然后像个小炮弹一样,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冲下了冰场。
最后是金宜恬。
小甜豆紧张到极点,平时闭眼都能跳的1A,今天六练时反复摔倒。刚滑下冰面,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杨慕琴安慰了很久,但直到上场,她还在哭——当然,看到李云汐和龙灵都很好地完成节目,导致她哭得更厉害了。
黎光快步走过去,双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那双慌乱的眼睛。
“深呼吸。”黎光的声音缓慢又安静,“你有你自己的长处。相信你的肌肉记忆。”
直到上冰前一秒,小姑娘依然在发抖。黎光在挡板外一把拉住她的手,最后点拨:“忘了动作也没关系。你有所有人都没有的天生乐感,音乐响起来,随着音乐跳舞就好了。”
金宜恬的节目是《玉人舞》,一身娇憨古拙的轻盈姿态。
音乐缓缓响起,第一个2A稳稳落冰后,金宜恬的脑子依旧一片空白。
她只能呆滞地蹬着冰。
随着……音乐……跳舞……就好了……
黎光的话在她的耳边萦绕。
金宜恬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放弃回想动作,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旋律。
丝竹声清泠如水。
错落有致的玉振声“叮、叮咚——”响起,玉片在风中悠然相击。
空灵通透的音色,铺满了整片冷白色的冰场。
她借着滑行的惯性,踩着那细碎的玉音,凭着天生敏锐的直觉即兴起舞。
脚下刃尖翻转,伴着玉珠滚落玉盘的旋律,她的身姿有随心而动的轻盈。
抬手时,她柔婉地提腕、翻袖,间或一个轻巧的点肩、一次不经意的回眸侧腰,动作小巧圆润,天真里带着娇憨。
“居然在忘了整整两个八拍的动作之后,又准准跟上了重音?”杨慕琴在挡板后偷偷和黎光咬耳朵。
“高兴得太早了。”黎光满脸愁容,“她把中间那个跳跃给忘了。”
这可愁死人了。提醒得太早,怕打乱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灵动节奏;提醒得太晚,又怕这孩子彻底错过起跳的节点。
金宜恬绽开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用绝妙的顿挫感和轻盈的扬手切着节奏。举手投足,行云流水。
眼看节目快要结束,到了最后一个跳跃的关口。
黎光和杨慕琴实在绷不住了。两人在挡板后面,急得像两只兔子一样使劲上下乱蹦,试图用肢体语言暗示她:跳啊!快跳!
金宜恬滑过她们面前,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澈的疑惑。她看了看这两个宛如触电般的教练,完全没接收到脑电波。
小甜豆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继续在场上绕啊绕,直接进入了最后的蹲踞旋转,摆出了完全不同、但也绝美的Ending Pose。
一曲终了。
她姿态优雅地向四周行礼,像个打完胜仗的小将军一样骄傲地滑下场。
“小甜豆啊!”刚一出来,黎光双手薅住她的双马尾,无奈地胡乱揉了一把。
金宜恬满脸无辜:“怎么了黎教练?我刚才表现得不是很好吗?”
黎光简直没眼看。
杨慕琴在一旁幽幽地开口:“你仔细回想一下,你刚刚在冰上到底完成了几个跳跃?”
小甜豆不假思索,语气轻快:“七个呀!”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
金宜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伸出手指头扒拉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
“啊。”小甜豆倒吸一口凉气,“完了。”
竞技体育终究残酷。
漏跳的失误太过致命。教练组们按规矩办事,只是多留下了龙灵。
宿舍区里,同批被淘汰的女孩们正哭哭啼啼地打包行李,互相拥抱告别。金宜恬却没掉一滴眼泪。
她像个小贼似的偷偷摸进黎光房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国家队内部冰皮月饼票,软糯糯地道谢,感谢她这段时间的教导。
黎光没收票,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不用谢。别灰心,期待以后你再凭本事杀回国家队。”
小甜豆抬起头,试探着开口:“黎光姐,我想去跟聂总教再争取一下。我真的只是这次太紧张,发挥失常,之前我都能跳出来的。”
这回不叫教练了,叫上姐了。
黎光心底一乐。好强烈的企图心,好厚的脸皮。
“你家里人支持吗?”她担心小姑娘只是一厢情愿,“你家在魔都,距离首都很远,爸妈的工作啊、住的地方啊、都很麻烦的。”
“我妈妈支持的,她一直是双人滑老粉丝,直到最近变成了‘向日葵’。”金宜恬眨巴眼睛,“其实她在某书上面发了很多我训练时带到你的背景照片,你知道吗?”
“……”支持就行,倒也不用这么铁粉。
气氛本该在此刻轻松下来。可黎光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话音却停住了。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将残酷的现实摊开。
“小甜豆,虽然有点残忍,但即使你留在了国家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可能都只会是陪衬的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