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是个聪明的商人,碰壁也没有任何不悦,极有分寸地举起香槟杯:“那好。剧本现在还在打磨,等休赛季我再联系你。”
“保持联系。”黎光点点头。
晚宴临近尾声,人群散去不少。黎光走到清静的落地窗边,阿列克谢走了过来。
两人熟识已久,聊天带着一种老朋友式的随意。
“瞧瞧,深夜里,是谁在闪耀?——哦,是两个新的四周跳,差点在六练就摔了的OGG女士。”
阿列克谢斜倚在窗台边,湛蓝的眼眸里有揶揄,也有关切:“仗着年轻就玩命?你要是真摔废了,倒是能跟我组个退役冰演搭档。不过,那恐怕不是你想要的谢幕吧?”
“我心里有数。”黎光语气慵懒,“少操心我,你那脚踝还撑得住吗?封闭针能少打一针是一针。”
阿列克谢无所谓地耸耸肩:“老毛病,摔到彻底滑不了也就完事了。”
“啧,怎么都和兹拉塔一个德行。非得把自己磨损到极限?”
“没办法,这脚踝不用白不用。准备挪位子了——FSR暗示我好几次了。”阿列克谢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对于冰协而言,大明星最好在鼎盛时期主动退位,将粉丝流量平稳让渡给下一代。
这样的经济效益,远远优于前浪与后浪争锋,昔日王者拖着残躯、光芒黯淡地退役的剧本。
残酷但理性的冷血账单。
“你那边没有这种烦恼吧?”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黎光。
“没有,我还年轻呢。”黎光笑了笑,“毕竟是世界第一。”
各种意义上的世界第一。不仅是分数,更是商业价值和国民度。
黎光拿的是截然不同的“一代一路”剧本:华夏冰协恨不得把她一直供在神龛上,顺便把一身的技术教教小朋友。
正聊着,隔着落地窗,街口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熊国冰迷堵在门口,情绪亢奋地举着手机往前挤。
被堵在中间的,是忘了戴口罩的维多利卡。小姑娘没见过这种阵仗,慌乱得不知所措。
叶卡捷琳娜直接了冲过去,挡在师妹身前,冷着脸用俄语厉声呵斥。
黎光眼神一凛,伸手扯了一下阿列克谢的衣袖:“你去看看。”
阿列克谢顺着她的目光一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什么也没说,长腿一迈便推门走了出去。
他那高大的身躯往门口一戳,像堵厚实的墙,瞬间隔绝了那几个粉丝。
叶卡捷琳娜见缝插针,反手拽住维多利卡,趁乱把小不点一把塞进了一边的车里。
安排妥当后,阿列克谢回过头,隔着玻璃门挥了挥手。
黎光站在大堂的玻璃窗内。顶灯为她的发丝镀上一层暖金色的柔光,像一轮安静的太阳。
她微微颔首。
阿列克谢唇角轻弯,也一并转身上车离开。
黎光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谢予怀发来的消息。
【恭喜第20次夺冠。】
【不过你的腰椎问题隐患很严重。非必要情况下,减少新四周的训练频次。】
首都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把桌面切成一格一格的白条。
谢予怀刚敲下回车键,给远在米国的运动医学前辈发去一封探讨软骨再生方案的邮件。
他靠进椅背,揉了揉泛酸的眉心。
面前一字排开三台显示器:左屏跑着骆映寒足底筋膜重建的恢复曲线,右屏叠着几篇关于赵乐膝盖MRI的文献综述,而正中间,是黎光最新的关节受力数据档案。
刚从医院拿完各项检查报告回来,他便一头扎在电脑前,用最枯燥的运算,消化着繁杂的病理信息。
充实得没有任何缝隙。
手机震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
黎光回的消息:【4CC可以划水,放心。】
谢予怀看着这行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四大洲锦标赛没有熊国女单,至多对付霓虹的3A选手,竞争压力断崖式下跌,风险完全在可控阈值内。
而且,有了这枚4CC的金牌,黎光就从青年组全满贯,升级为成年组全满贯了。
黎光吧主早就做好了八百张图等宣发了:前所未有的超级大满贯!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敲打键盘回复下一封邮件。
过了几秒,终究还是停下动作,又把手机翻回来,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敲。
【等你回来,来我们家吃瘦版铁锅炖。】
发完,他把手机推到一旁,屏幕反扣。视线重新落回正中间的屏幕。
黎光那份档案里,几项指标依旧泛着刺眼的红。他盯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下一组核对数据。
窗外日光炽烈,百叶窗切割出错落明暗。狭缝之间,他镜片之上漾开一层冷冽细碎的折光。
日夜更迭,数据流如长河不息,他微微蹙眉,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下一个一个字母。
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落在冰面上。
黎光向后深深下腰,柔韧的脊背弯成一道惊艳的弓。双臂垂落舒展,拉出左右对称的三角轮廓。
场间薄雾浮沉。她指尖轻拢,仿若于河水之上,捞起一缕游离的雾。
短节目:《溯洄》。
全场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刃锋贴着冰面,滑出一道细长轻盈的弧线。
黎光的考斯滕随滑行自在流动,月白褪作浅青,色调一路晕染绵延,于裙摆末梢凝成一抹柔美的银红。
编曲展开,密集的钢琴琶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清透剔透,像河面上的波光粼粼。
人永远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黎光偏在这川流不息的时间里,来回折返。
接续步大范围铺展延伸,右侧不对称斜裁的薄纱顺着刃痕拖曳。
她大开大合,借着膝盖起伏的韵律,单足内外刃从容切换。舟楫逆浪,辗转迂回。
向前三步,深深压刃,捻转回旋;再向前,再回旋。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她逆流而上。变向的命运带着惊险的倾角,在湍急的漩涡中艰难立足。
冷空气里,她的回旋带动着白雾流转升腾。
弦乐群近乎执拗的反复着。同一个旋律往回走,走到尽头,再折返。
旋身的刹那,裙裾被气流尽数托举。半透明的衣料铺开一道柔软的漩涡,犹如流动的雾。
步法越来越快,刃痕越来越多。压抑到极致的暗流,终于迎来了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大段接续步的尾声,黎光顺着一道回旋的深刃,猛地拉开助滑的弧线。
左脚前外刃牢牢咬合冰面,浮腿向前一扫。
3A!
起跳的瞬间,左手的长袖被猛地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舒展的尾迹。
她凌空收紧身形。
落冰。右外刃精准切入。浮腿向后延伸,裙摆在落冰的冲击波里微微鼓起,又顺着风落下。
循环的岁月,升腾的希望。
黎光由着落冰的滑出轨迹,缓缓停驻。
身体折起柔韧弧度,再次向后弯成一道柔和的弓。
双臂如青竹般笔直向上,指尖几乎要触到穹顶的光影。裙摆垂落铺展,如一脉斜垂而下的瀑布。
冰面上,交错的刃痕层层叠叠、循环往复,织成细密绵延的水纹涟漪。
黎光伫立在反复涉渡的岁月尽头,缓缓扬起头颅。
抬眸刹那,眼底映着冰场顶部的微光。
没有熊国少女的步步紧逼,这场比赛几乎沦为黎光的个人巡演。
她甚至不需要再端出GPF那套配置,自由滑只上4S和3A,便游刃有余地站上了最高领奖台。
国歌在场馆上空奏响。
掌声、欢呼、闪光灯连成一片。黎光站在最高处,垂眼看着胸前那枚金牌,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边缘。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统计中……】
【四大洲锦标赛金牌:已获得。】
【大奖赛总决赛金牌:已获得。】
【世界锦标赛金牌:已获得。】
【冬奥会金牌:已获得。】
【对赌任务:成年组超级大满贯,已圆满达成!】
【检测到宿主同时达成成就:花滑全满贯(青年组+成年组)。】
【任务评价:所有有恃无恐,皆是百炼成钢。】
【你从青年组一路赢到成年组,横扫了所有A级赛事的最高领奖台。】
【时至今日,规则、对手、赛程与舆论,都已无法再单独定义你。】
【你不是侥幸坐上王座。在冰面上,你,就是王座本身。】
场馆上空正缓缓奏响华夏的国歌。黎光抬起头,目光落在看台上层层叠叠的鲜红旗帜上。
因为这一场将成就她的全满贯,世界各地的“小太阳”们纷纷下场抢票,把米国的客场爆改成了华夏主场。
看台的正中央,一面巨幅画像正被人潮托举着,从上方的坐席往下,如浪潮般缓缓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