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眉间已经印了一道深深的川字纹,浑身疲惫,像个被生活痛揍了八百回的中年人。】
【他看到你,愣了两秒。嘴巴微微翕动,既像当爹的想叹气,又像当哥的想骂人。】
【你任性地退赛念书,他承担了太多压力。】
【“黎光会回来,她不是那种捞一笔就走的人……她之前弄了个跳跃的算法,她是去找解决方案的。”】
【他不停地跟这个那个领导做着保证。只是这种话和总局说多了,他自己都不免有些怀疑。】
【还好,你回来了。】
【于是他也收起千言万语,汇成平淡质朴的一句:“回来就好。”】
【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冰面。】
【没有你扛旗,华夏女单这两年,过得确实不容易。】
【你去留学后的第一个赛季,杨慕琴退役,骆映寒脚伤初愈,披挂上阵。】
【“可降解生物支架”的方案大方向没有问题。但生物支架的降解速度,比新生筋膜的成熟度,快了一些。】
【新生的组织太脆了。骆映寒的跟腱在比赛中经历了二次轻微撕裂,只能靠李云汐仓促接力。】
【短短一个赛季,华夏女单从3个名额一路退成了1个名额。】
【而这个赛季,休养好的骆映寒重新冲击大奖赛,却没能闯进总决赛。李云汐被压回了青年组——刚好撞上了冉冉升起的龙灵。】
【骆映寒那根重建的足底筋膜,经过了第二次医学调整后,已经和原生韧带差不多,但因为伤情反复,她有点PTSD。】
【哪怕生理上没有问题,她在即将落冰的刹那,还是会出于本能地瑟缩一下,不敢把重心踩实。】
【角落里,龙灵正咬着牙起跳,做了一个4T。】
【你一看就皱起了眉头。姿态不够舒展,落冰严重压前,带着明显的腰部受力代偿——这孩子怎么练成这样了?这几年都没人给她纠正吗?】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
【她是队里新生的希望,明年刚好能升组参加北奥。】
【如果你不回来,大概率就是今年的骆映寒、李云汐上世锦,明年再把冬奥门票交接给龙灵的剧本了。】
【寒风中摇摇欲坠的火种,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你没说话,解开外套扔在长椅上,换上冰鞋滑进场内。你在冰面上随意滑行了两步,找了找跳跃收紧的感觉,就开始了飞速的压步。】
【“哎,你别急——”聂志峰吓了一跳,生怕你直接交代在冰上。】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身姿左右飘摇,有如风中落叶。而后压下深刃,连轴心都没去刻意找,整个人拔地而起。】
【腾空,转体,收紧。】
【在空中那零点几秒的停滞里,你还闲庭信步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
【右外刃丝滑切入冰面,稳如磐石。】
【4S。】
【全场落针可闻。所有带着遗憾与同情的目光,此刻都像被打了一记闷棍,碎了一地。】
【你滑回挡板前,刹停,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聂教,我挑的可是有冰场的大学,从来没有放弃过练习哦!”你扬起下巴,笑得鲜活,“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把优化过的算法带回来了!”】
【直到此时,聂志峰才猛然注意到谢予怀。】
【刚才你们俩走在一起,你锋芒太盛,以至于旁人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此刻,谢予怀冲聂志峰微微颔首。】
【聂志峰这才发现,那个话很少的年轻队医,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
【青涩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浪的沉稳。】
【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透着一股属于顶尖学者的气场。】
【周遭的窃窃私语、探究目光,谢予怀全未放在心上。他径直走过去,占领了冰场边最宽敞的桌子。】
【打开电脑,连上终端,三台显示器一字排开,连上智能吊杆系统。】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配方。】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缝重归队医体系:】
【“谁第一个来穿传感器?”】
【场边静了一瞬。】
【已经转型成教练的杨慕琴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推了推骆映寒的肩膀:“去试试。映寒,你的3A不能一直这么丢着,大家都在往前走。”】
【骆映寒抿了抿发白的唇,有些局促地滑了过去。】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自我怀疑。】
【“这套新系统很安全。”你把一套保护吊杆的绑带递给她,“如果你的起跳和落冰角度不对,吊杆会直接锁死、往高走,绝不会让你摔在冰上。不用怕。”】
【骆映寒深吸一口气,挂着吊杆滑向场中央。】
【压步,起跳。】
【然而,空中姿态刚一展开,腰间的锁扣便“咔哒”一声骤然收紧,将她半吊在了空中。落冰角度偏了。】
【她咬着唇,重新来过。第二次,依旧是同样的位置,吊杆发力,将她偏移的重心生硬地拽回安全线。】
【连续两次碰壁,让原本就忐忑的骆映寒更显局促。】
【谢予怀敲下键盘,调出刚才的录像,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冷硬的辅助线。】
【“落冰习惯不对。”他目光专注,精准剖析着每一帧动作,“为了保护右脚,你现在的左肩在下意识地下沉代偿。这反而破坏了重力轴心,导致你无法踩实。”】
【“我阅读过周煦师兄发来的报告,你的脚没有问题。起跳时,肩膀展平。”】
【“在空中转体的时候,把重心主动往右侧压。”】
【你边说边比划了一个收紧的姿态:“右脚是你的落冰脚。右脚踩实了,通过左腿的摆动调整重心。”】
【骆映寒抿紧唇,重新滑向起跳点。机械吊杆的安全带已经稳稳扣在她的腰间。】
【冷风灌入肺腑。她闭上眼,强行切断大脑里那套已经被恐惧浸透的自我保护机制。】
【展平肩膀,向左修正。重心压向右侧。】
【腾空。】
【那是她封印了整整两年的3A。】
【落冰的那一瞬,腰间的吊杆安静地垂着,没有发力。】
【右外刃干脆利落地切入冰面。没有预想中撕裂的疼痛,只有一股顺滑的力量,顺着小腿的肌肉群被完美地分散、化解。】
【3A!】
【她站住了!】
【骆映寒呆立在冰面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旁边的杨慕琴也发出了一声惊呼。】
【伤愈复出后的这两年,她们在冰上试了无数次,摔了成百上千遍,这要命的3A,始终可望不可即。】
【可今天,谢予怀只是坐在电脑前,冷冰冰地划了一条辅助线,随便这么一点拨,3A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回来了。】
【就像当年,你随口一句点拨,就帮她捅破了3A的窗户纸一样。】
【她的3A回来了!她重新握住了世界一线的入场券!】
【反应过来后,她眼眶一红,猛地滑扑过来抱住你。压抑了两年的委屈当场决堤,眼泪全蹭在了你的训练服上。】
【“呜呜呜……黎光!”她哭得像个终于找到靠山的小女孩,“当时骗我规化,说好了要教我跳跃的!你怎么反而自己去了米国!”】
【“去点拨了一下数学界,稍微耽误了点功夫。”你被她扑得往后滑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顺手呼噜了一把她的头发。】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收收眼泪,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既然3A回来了,以后天天让你跳到腿软。”】
【桀桀桀,练吧,都给我练!】
【从骆映寒失而复得的3A开始,整个华夏队被一场风暴席卷。】
【首体冰场边,那排常年亮着幽蓝微光的显示器,正式成了谢予怀专属的“生物力学监测点”。】
【龙灵、李云汐、金宜恬、骆映寒一起,被“谢医生”全盘收编。】
【几天下来,她们对“谢医生”又敬又怕。】
【他手里常年捏着数据板,身形挺拔地站在挡板外。镜片反着冷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一厘米一厘米地校正她们的起跳。】
【“骆映寒,起跳高度不够,你的轴心歪了。”】
【“金宜恬,你刚才的蹬冰角度往右偏了5度。去重做。”】
【指令冷淡又精确,不容置疑。】
【严苛的数据背后,却是更省力的跳跃、更高的成功率。】
【连最怕摔的骆映寒都发现,新的公式运用下来之后,就算是难得的一摔,也多半是肉厚实的屁股着地——还多半能避开尾椎骨。】
【不伤骨头就好啊!一群人默默背着公式。】
【枯燥的校正循环往复。金宜恬练得双腿打颤,趴在挡板边眼巴巴地望着谢予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