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路?我不需要退路。我根本不是普通女单。”
黎光毫无形象地仰起脖子,把半杯冰水灌进喉咙:“对了,初中奥数竞赛一般是什么时候来着?”
模拟久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确实有点记不清。
“全国初中数学联赛,3月底。希望杯也在那个时候。”谢予怀微微睁大眼睛,“你……还打算去考初中奥数?”
要是奥数能算是A级赛就好了。奖金、模拟机会、外训基金……钱来,钱纷纷来……
黎光强行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线索:“好像还有个叫华杯赛的?时间是不是比较靠前?”
“12月初赛,决赛一样在3月。”
……3月的决赛,黄花菜都凉了,解不了她现在的燃眉之急。
黎光愁得把手里的汉堡捏扁了。
谢予怀看着她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得不直接发问:“想打奥赛的话,师资很关键。市里只有几个重点初中有专门的竞赛辅导老师。冒昧问一下,你的初中是?”
哦豁。
黎光一拍脑袋。
这就尴尬了。她居然把转公立初中这茬给忘了。
按理说,像她这样进入省队编制的孩子,学籍都会挂在冬运中心下属的体校,每周一到五得去上半天的文化课。
但是进省队之后,她为了死磕3A,天天挂在吊杆上跟李明哲相依为命。聂教看她长力量长得势头正猛,大笔一挥,默默帮她把文化课全给请了假。
简而言之:我的初中,就是没有初中。
黎光短暂地沉思了三秒。
记忆中,面前这位谢予怀同学,似乎是个顶级学霸?
“你现在是哪个初中的?”她反问。
“……”
这位同学如此跳跃的思路,真的要去打奥数比赛?
他叹了口气,耐心地指了指自己蓝白校服左胸口的校徽。
“哦,六十九中。”黎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行,那我以后就是六十九中的了。”
“嘶……”谢予怀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黎同学,我们中学是重点初中,曾出过好多次中考状元,对学习要求是极其严格的。如果你学籍不在这片,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黎光的雷达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
“中考状元有奖金吧?市里奖励多少来着?学校给多少?”她思绪飘飞,眼睛里隐隐闪烁着“¥”的符号。
谢予怀彻底无语了:“……我们店给你打的永久五折够吗?要不要我跟我爸申请一下,以后你来吃,永久免费?”
面前这位白净斯文的正太,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冥思苦想、试图捧出自己所有能给的。
黎光突然觉得他很可爱。
少女眉眼精致,本该是那种清冷易碎的冰上精灵长相(如果忽略她嘴角的芝士的话),此刻一挥手,透着一股梁山好汉的匪气:“不用!姐拿工资呢,可有钱了!姐罩着你!”
谢予怀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温和地纠正她:“妹妹,我今年上初二了,比你大。”
行吧,她心理年龄都多大了,不和小正太计较:“那,谢谢谢予怀哥哥~”
甜甜的嗓音故意拖长了尾音,绕着弯儿地钻进耳朵里。谢予怀耳根微热,掩饰地喝了一口水:“你刚说……你真的要去打奥赛?”
“嗯。”黎光记得他也参与奥赛的,无所谓地撇撇嘴,“没事,奥数一等奖名额很多……不像花滑,金牌就只有那一块,抠搜得很。”
这语气嚣张得,像奥数一等奖是门口菜市场批发的一样。
谢予怀被气笑了。
但他看着少女眼底那份浑然天成的自信,不知怎的,竟觉得她不是在吹牛。
“哦对,谢谢你提醒我。”黎光突然站起来,直接挤到他身边的卡座坐下,“拿一个汉堡包,举起手?”
托那帮自称“奥特曼”(因为相信光)的粉丝的福,黎光的大眼也混上了一个黄V认证。
她掏出那部旧得掉漆的二手手机,熟练地打开后置摄像头。
“咔嚓。”
谢予怀看着她摆弄手机里的画面。
像素渣得感人,照片却很鲜活:他手上油滋滋的芝士牛肉汉堡占据了C位,旁边是少女比着“剪刀手”的笑脸,以及……男初中生半张被迫入镜的下巴。
青春气简直要溢出屏幕。
黎光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点击发送。
@花滑黎小光V:【惊!传说中的3A天才少女私藏最爱——牛肉汉堡自助餐,超绝性价比,坐标南岗!我每次炫两盘都停不下来,老板人超好(旁边是老板家聪明的儿子)!】
谢予怀看着她的操作,眼里浮现了一点笑意。
看来,他也得去下载这个软件了。
“谢谢你。”谢予怀说,“看来,我得提醒我爸,明天再加大牛肉的进货量。”
黄V亲自下场宣传,自助餐厅火上加火,同城打卡的粉丝络绎不绝,全是来“沾沾紫微星喜气”的。
大领导本就在焦头烂额,一刷微博看到这张照片,急得差点当场脑溢血。
一个夺命连环call直接飙了过来:“祖宗!!!你疯了?!你能不能憋吃人家自!助!餐!还吃那么长胖的芝士啊?!你的体重管理呢?!”
黎光老佛爷附体,语气凉凉:“心情不好,吃就吃了,如何?你要开除我吗?”
大领导在电话那头瞬间滑跪,抹了一把辛酸泪:“罢了罢了!你别吃了!不就是钱吗!我给你筹!我给你筹钱去外训还不行吗!”
老董长长地叹了口气。
花滑在国内到底还是个小众冷门项目,别看论坛上吹得热闹,实际上根本没啥商业代言和广告收入。
要是换成08年奥运那会儿就好了,随便蹭蹭夏季运动的热度,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整个冬运中心吃香喝辣的。
“我已经发过朋友圈了,圈里人正在凑钱呢,你且等等好吗?”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卑微。
黎光也无奈。
她是想给领导层施压没错,但这经费,居然已经艰难到了……要搞众筹的地步了吗?
听着电话那头的叹息,她突然有点于心不忍了。
“算啦。”黎光也叹了口气,“咱队里平时也就拿几个国内赛的牌子,那点奖金补贴三瓜俩枣的。教练那点死工资,出去兼职也赚的不多,别为了我连老婆本都掏了。大不了我先在国内慢慢刷积分、攒资历,聂教也是很好的教练……”
“诶,你等等。”电话那头,老董声音有些异样,“我接个电话。”
几天后,黎光被神神秘秘地喊去大领导的办公室。
一路上,她再次路过冬运中心二楼那条挂满中国冰雪荣光的长走廊。
办公室门一打开,里面坐着位打扮颇为时髦的短发女性。虽然眼尾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细纹,但整个人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飒爽劲儿。
“哟——这就是咱们的小紫微星啊?”
“小光,叫人。”聂志峰拍拍黎光的后脑勺,“这是叶阿姨。”
“叶阿姨好。”黎光乖乖仰头,像过年走亲戚被迫营业的小学生,甜甜地笑,“阿姨您看着好精神。”
“咱们搞体育的,必须精神!”叶阿姨被哄得眉开眼笑,上下打量着她,“不过咱们小光长得才叫水灵哦!老董,你们花滑这回是真出息了,从哪儿刨出来这么漂亮又长脸的小女单?”
“祖师爷显灵赏饭吃。”大领导老董是双人滑出身,此时与有荣焉,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正事。”叶阿姨拍了拍黎光的手背,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因为小光这孩子外训的事呢,也是难得,把我们这群天南海北的老家伙又全凑在了一起……”
随着叶阿姨的讲述,黎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被某种酸涩而滚烫的情绪涨得发满。
这笔她以为遥遥无期的外训经费凑到了,数额不大,十万。
她省吃俭用点,勉强应该够半年生活费和教练费。
而这次捐款的领头人,就是眼前这位飒爽的叶阿姨。
她是1992年阿尔贝维尔冬奥会短道速滑的银牌得主,也是为华夏拿下冬奥历史第一枚奖牌的破冰先锋。
大领导把一张长长的手写捐款名单递到黎光面前。
黎光低头,视线扫过那一个个眼熟的名字。
或者说,外面那条走廊上,一个个曾在赛场叱咤风云的名字。
他们中有的人退役后当了基层教练,日子过得拮据,捐了300、500;有的人小有积蓄,捐了一万、两万。
名单里,有练速滑的,有练冰壶的,甚至颇多练高山滑雪的。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或许并不懂花滑的复杂打分规则;也没在体制内,看不到她那记震撼的吊杆4T。跨项目的,甚至连她3A的新闻都没刷到。
他们只是看到了老伙计转发的求助信息:【女单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好苗子,有机会冲刺金牌,需要筹钱外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