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环绕音响里,箜篌的清音缓缓铺开。左右声相交替重叠,在场馆内回旋,让人仿佛瞬间置身云端,飘飘欲成仙。
透过那层朦胧半透的白纱,一道端丽清绝的侧影隐约浮现。
伴随着编钟的嗡鸣,一只冷白的纤手从纱后缓缓伸出,指尖轻捻,挑起垂落的轻纱。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战国交领广袖。外层笼罩着如烟似雾的半透水纱,领口与袖里翻出一抹明艳的朱红。
乐声婉转流淌,宽大的水袖交叠在黎光面前,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
她身姿下压,遮着面庞,在白雾中深刃滑出。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乐声渐起的刹那,黎光倏然垂落广袖。大屏幕上,瞬间切出了她的面部特写。
全场观众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惊绝世人的芙蓉面:冷白如瓷的肌肤上,桃花色的胭脂从脸颊开始,一路秾丽地晕染至眼尾。朱唇一点,红得秾丽明艳。
最是点睛之处,她的眼下点缀着两粒朱砂,平添几分古楚巫祀的神秘诡艳。
而她完美的古典骨相,又将这股妖异感尽数压住,化作了一种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性。
场馆四周,灯光渐渐亮起。
冰场内白雾弥漫,黎光深压右脚外刃,转身向后滑行,仿佛走在云梦泽的浓雾之中。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她一手向左平展牵引,一手向上方扬起,整上半身向后极致仰折。
及腰的乌发如流光黑缎,顺着身姿垂落而下。
和现代芭蕾的感觉大相径庭,她跳的是战国时期庄重、肃穆的祭祀舞姿。
蹬冰走得又稳又深。脚下毫无凝滞的滑行,托着她上半身的端庄。不似凡人,真似云中神君乘流云踏风而来。
宽大袖摆在冰场的冷风中翻飞扬起,鹅黄与朱红交织。
衣袂飘飘间,仿佛连冷空气里都沾染了兰芷的芬芳。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黎光在舒缓的吟唱中轻巧拔高,落下一个踏云般优雅的1A。
落冰的瞬间,冰刀深切入冰面,她顺势旋身,从容步入燕式巡场。
层层烟雾如云浪般被气流卷起。她舒展双臂,广袖临风。
衣袖纷飞之间,光影倾泻而下,烟纱上透出暗绣的修长兰草。流光溢彩,真如云中神君般凌驾九天。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她朝着那袭悬垂的白纱悠然滑去。
侧身压刃,在白纱前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规尺步。那束白纱被气流带动,轻柔地拂过她的肩头。
篆文光影倾泻,覆满衣袂。她抬广袖,轻拢纱幔,仿佛接住了半空中飘落的古老文字。
随后指尖轻旋,身体在白纱的缠绕中轻盈转出。白纱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又如烟霞流岚,缓缓飘落。
惊艳绝伦,超凡出尘。
整个体育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数万人鸦雀无声。
曲目尾声,编钟独奏回荡,余韵空茫。
黎光在冰面中央收住身形,身后的长发随着她停顿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墨韵,垂落腰间。
她微微仰起头。
一束顶光笔直地打在她的头上。光影勾勒出她优越的眉骨与鼻梁,将眼底的情绪完全隐藏在纤长的睫毛阴影下。
敛眉垂目,静沐光中。她神色淡然,带着一股万物皆空、俯瞰尘寰的神灵感。
一曲《九歌》,仿若真正的云中神明,自上古尘烟中降临人间。
音乐彻底停息。
寂静维持了太久。紧接着,掌声轰然爆发。
马上要上场的九条诗织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太可怕了。还好我没准备滑《辉月姬》……”
这一夜,推特的世界趋势榜,热搜前三整整齐齐地以黎光开头:
#黎光九歌神明降临#
#黎光花滑#
#黎光奥运金牌伤退#
最好笑的是,由于这场表演滑的美学冲击力太大,热度彻底破圈。
大量圈外路人涌入,把各种碎片信息一锅炖,杂糅出了一口惊天大瓜。
“华夏的OGG遭受毁灭性伤病,被迫退役,马上要参加高考了!这是她绝美的告别演出!”
三千滑丝急得齐齐上阵,在各个评论区里键盘敲到冒火星,疯狂解释辟谣:“没有退役!只是普通的伤!在休假!高考只是她去试水的!别奶了求求了!”
消息传到隔壁数竞圈:“Emmm……她IMO都刷完了,高考对她来说确实有点热身……”
路人:“花滑圈金牌,与数竞圈金牌竟然同名同姓!探究‘黎光’这个名字的五行八字。”
数竞圈无力呐喊:“是一个人,一个人!”
路人粉:“不是,不要乱说啊!这应该不是一个人吧?”(附图:古楚巫祀艳绝怼脸杀、IMO领奖台素面朝天西装糊照)
花滑圈气若游丝:“真的是一个人!!你睁大眼睛看看骨相!!”
数竞圈抱头痛哭:“苍天呐,这一天终于是来了!被隔壁体圈金牌智商碾压也就算了,我们还要亲自下场解释:确实是一个人啊!!”
整个社交网络闹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主打一个趁热喝。
总之,这个全场最高难度仅有一个1A的表演滑,不仅成功镇住了全世界的目光,还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火出了天际。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黎光,此时正站在首体空旷的冰面上,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腿上的伤口早已愈合,疤痕都淡了下去。但身体的记忆,却远比皮肤更顽固。
“砰——”
又一次重重地摔倒。
黎光单手撑着冰面,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着。
自从那次刀刃切到小腿后,只要重新开始跳4F,她的大脑就会不可控地闪回那声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恐惧是一种本能。
身体在腾空时为了自我保护,总是会本能地收缩、泄力,导致轴心在空中发生微小的偏移。
但她的力量已经足够跳4F了。4F的起跳公式数据,她也够熟了。
“再来。”她咬着牙,用手背抹去额角的冷汗,重新站了起来。
向后压步,深呼吸。
冷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心头那丝对未知的战栗。
害怕吗?当然怕。
但惧怕悬崖的人,永远无法长出飞行的羽翼。
黎光眼神一凛,右脚向后狠狠点冰。在身体本能叫嚣着退缩的瞬间,她的理智强行接管了肌肉控制权,将转速拉到极致!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四周。足周空转。
然而,就在冰刀即将触及冰面的前零点一秒,那声皮肉撕裂的“嘶啦”声再次在潜意识里炸响。
她的右脚踝在触冰的刹那,不可控地发软、卸力。
“砰——!”
冰刀狠狠偏离了切线。黎光重重地摔在冰面上,顺着惯性重重撞在挡板上。
场边的聂志峰猛地一拍大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就差最后那一下落冰没绷住!”
黎光撑着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当她从冰屑中抬起头时,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挫败,反而燃烧着明亮的野心。
她敢跳了,而且在空中没有丢轴。
但落冰还是有问题。
不能多跳,四周跳冲击力太强,她怕真的摔出个好歹。
“行吧,先去高考!”黎光咬牙,拍地而起。
燥热的六月,高考拉开帷幕。
全社会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群十几岁的少年身上。考场外拉着长长的警戒线,交警在十字路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交通。
满文心女士今天可谓是盛装出席。
她手里高高举着一朵硕大的向日葵(寓意一举夺魁),在乌泱泱的送考家长队伍里堪称鹤立鸡群。
“随便考考就行,妈在外面等你。”
冷泉朔送的学业御守、“必胜”铅笔、“一定赢”KITKAT巧克力全塞到书包里,黎光捏着准考证,随着人流走进了考场。
语文、英语、理综、数学。
数学,跳过。理综,这东西不难。
英语,外网冲浪一百年、外籍教练无阻碍沟通。哎,就算是换成考俄语,好像也没什么挑战力。
算来算去,全场最难的,居然是语文!
哦,是那个我为了做节目,从楚辞啃到夜奔,古诗词都快背烂了的语文吗?
试卷发下,黎光翻开试卷,目光平静地扫过密密麻麻的题目。
对其他考生来说,这是决定命运的战场;但对菲尔兹奖的黎光……满级新手村虐菜。
答题卡填涂完毕,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一个半小时。
黎光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那支“必胜”铅笔,瞥了一眼旁边大片空白的草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