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咬牙坚持,换来的都是更多的耻辱——近在眼前的,就是我要从12月饿到3月的世锦赛,为了再拿一个第四。”
她望向黎光,对方的眼中没有泛滥的怜悯,唯有了然。
“下坡路真是漫长的折磨。”黎光轻声附和,“尤其是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你往下坠,嘴上却还在说好话安慰你的时候。”
“黎,教教我吧,我实在是没人可问了。”她像是在茫茫冰海上寻找一座灯塔,“外界都说你出四周和喝水一样,但我知道,已经发育后的身材练习四周跳……落了还好,摔的那一下是多么痛、多么恐怖。你明明伤过,却还这么用力……你是怎么想的?”
都灵的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暗蓝色,冷雨冲刷着街头三四层高的古典巴洛克建筑。波河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灯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卡佳宝贝。
在模拟里,我们已经坐在这家咖啡馆很多次了。
最开始,黎光会跟她说:我们多试一试,万一可以呢,怎么就不可以呢。
后来她发现,如果强撑到世锦赛,叶卡捷琳娜只会摔得更惨烈。她便开始花式劝退了。
“我们不一样。”黎光直接地说,“华夏没有那么多女单储备,我必须要上赛场。”
“但你有新四周!”叶卡捷琳娜定定地看着她,“只是‘必须要上赛场’,根本给不了你练新跳跃的动力。你在进步,而这需要常人难以企及的恐怖意志。”
……黎光确实很努力,不过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模拟里。
“我也迟疑过。”黎光喝了口温水,“为了两三分BV,零点几的GOE,进行这么艰辛地斗争……值得吗?”
叶卡捷琳娜叹息:“是啊,就是为了这点分,我们拼命压榨身体,精进技术……其实它也和世界和平无关。”
“可是,我始终不甘心止步于此。”黎光对她轻轻一笑,“总要再试试。”
黎光也有绝望的时候。她甚至半放弃了单项,为了保团体金牌,干脆去研究拓扑学。
一次次忍受走下坡路的折磨,哄着自己往前走一次,再走一次。
然后她拿到了北奥团体金。
然后甚至开出了电影这条路……
坚持中,死局终于蹚成了一条上坡路。但这条路依旧充满未知,没人能保证一定会有解。
技术积累至今,她已经能靠生日模拟机会一直玩下去……玩到米兰都没什么问题。
名气带来钱财,钱财铸就权力……她之所以还在这么兢兢业业地、冒着高烧跳四周。
因为她终究还是想试试拿金牌。
大奖赛、世锦赛、大满贯、北奥金、米兰金……
黎光总是有些贪婪。
杯子里的柠檬片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困难、痛苦,飘渺的成功概率,但我愿意为此把自己烧成一团火……或者说,如果我不把自己烧成一团火,把这份执念烧得透透的,那对我而言会更难受……不论成功与否,这段旅途对我而言都是享受的。”
黎光停顿了一下,语气温和而残忍:“可很明显,追寻的过程让你痛苦,你的恐惧甚至把你逼出了厌食症——对自己好一点,卡佳。大家都有退役的一天,你大可不必像兹拉塔那样,非要把自己的半月板磨平再伤退。”
咖啡馆里静悄悄的。
叶卡捷琳娜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今天,现在,你依然是冠军,所以你谈论享受。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金牌,跌到了第四的时候呢?”
“卡佳,如果有一天我跌到第四,我会爬起来继续跳。”黎光的目光依然澄净,“我不被恐惧驱动。我只是为了触碰更高的技术而战……我的对手是我自己。”
叶卡捷琳娜瞳孔微微放大,被她轻描淡写里的决绝震了一下。
黎光看着她,换了种问法:“所以,要不你这么想,如果经过练习,你的4F技术逐渐成熟,但接下来的世锦依旧没有拿到牌子,你还会继续滑冰吗?”
“4F成熟了,4T也稳的话,怎么会没有牌子呢?”叶卡捷琳娜反驳。
“赛场无绝对,卡佳。”
“但是。”叶卡捷琳娜下意识地说出口。
随即,她自己就明白了这个“但是”代表着什么。
这个问题的关键不是有没有牌子,而是她是否还在意技术进步。
一场比赛的输赢,怎么配和技术的进步比较呢。
——除非,她只想赢这一场比赛,再也不想比下一场了。
自己已经……不想比下一场了吗?无论如何都不想熬到下个赛季了吗?
她瞪圆了眼睛,几乎是惊慌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是的。金色呆毛的小女孩仰头看向她,蓝色眼睛透着麻木。是的,很痛苦……曾经那么快乐的冰,为什么会这么苦涩。
她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几乎瞬间眼眶就红了。
黎光站起来,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哦,卡佳,你依旧是那个天赋满满的卡佳,世界上拥有4F的女单只有我们……加上瓦尔瓦那和艾薇莉娜的话,4个。八十亿分之四。”
“没有艾薇莉娜,她不敢跳。”叶卡捷琳娜靠在黎光的肩膀上,一边抽泣,一边反驳。
“八十亿分之三,哇偶,只有天才才能跳出4F吧!”黎光一下下抚摸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她,“你只是太累了,前进的阻力太大……你已经很棒了,想要休息一下,并不可耻。”
黎光的余光看见她的拳头握紧了。她在自己的怀里颤抖。
雨水打在玻璃窗上,滑下长长的水痕。
叶卡捷琳娜今年十七,她大概四、五岁就开始上冰了。她是熊国第一个女子四周跳的落冰者——如果黎光不抢先,那她甚至是世界第一。
对这样的人物而言,她也许会赌气说退役。但始终难以想象自己真的离开冰面。
而图玛诺娃甚至吝于开导她……又或者,叶卡捷琳娜因为师妹们,已经不再信任教练……总之,为什么斯维特兰娜要回米国?难道妹妹不比她那三瓜俩枣的教练费重要吗?
黎光拍着她的肩膀,思绪飘散。
“谢谢,谢谢你陪我,黎。”良久,叶卡捷琳娜向后靠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在你面前,谁都不敢说自己是天才。”
“卡佳,八十亿分之三都不配叫一声天才了?”黎光递给她一张纸巾,“何况,没有你,就没有我。”
是你先在模拟里跳出4T,我才追着你在现实里跳出了4S。
你是我的双子星呀。
离开时,盘子里那一点可怜的沙拉,两人谁也没吃两口。
她们重新挽起手臂,共享一把大伞,慢慢走入都灵冰冷的夜雨中。
“虽然我觉得你留下来实在太痛苦,但我毕竟是别国的运动员。”黎光提醒她,“和斯维特兰娜、图玛诺娃好好商量一下。再沉淀一段时间,好好思考——当然,像九条诗织那样,休息一阵子再复出也是允许的。”
“我姐姐也说是时候退,不退就等着打封闭吧。图玛诺娃就更不在乎了。我只是趁机想问问你有没有独门绝技……”叶卡捷琳娜嘟囔囔地说,“结果聊完,我反而彻底下定决心要退役了……为了感谢你,我把我所有在赛场上剩下的运气都给你吧。”
“不留给你的师妹们?”
“哈,小朋友还是靠自己的实力吧。”叶卡捷琳娜眨了眨眼,“不过她们肯定没我幸运,我遇到的,可是逼着我跳出第一个4T的你。”
伴着淅沥的雨声,黎光手腕随意地撑着伞柄。
“哦对了,既然决定退役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来演个电影?”
伞下的黎光偏过头,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
“——说不定能当主角哦。”
叶卡捷琳娜依旧决定退役,在她的倾情邀请下,黎光还是参加了表演滑。
《云中君》。
她静静跪在光晕里。一身鹅黄的长摆曲裾在周身散开,一条正红长纱覆在眉眼之上,尾端蜿蜒拖曳在冰面上。
埙声呜咽,编钟轻叩。
伴随苍凉古音,她徐徐起身,足下压住前外刃,借势轻盈滑出。
疾驰之际,她上半身向后深深倒折。脊骨弯成一道柔韧的弧度,双臂向两侧舒展。广袖如雾,覆目的红纱在风中交错翻飞,猎猎扯直,恍若两道燃尽长空的流火。
长线滑行将至尽头,她借着这股惯性切入躬身旋转。
红纱被气流彻底扯平,随着她的飞速旋转,于半空勾勒出一轮圆满的火环。鹅黄的裙裾在身下如莲花般层层绽开,将她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冰屑飞溅,色彩交冲。
这场远古的巫舞,终于召来了天地的回应。
“轰——”
定音鼓砸下一记沉闷的重音,雷声滚滚而过。场馆内的灯光瞬间由暖金切为冰冷的幽蓝。
音乐顺势切换成了《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