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上六楼走廊,借着墙壁上昏暗的感应壁灯,阿列克谢脚步一顿。
半开的房门口,一团小小的黑影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18章 医院 二更合一:少女的黑眸中,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黎光再次睁开眼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深夜的医院,透着一股浓浓的苏式老旧感。
头顶的白炽灯有些昏暗,走廊里偶尔传来粗犷的俄语交谈声,以及老式暖气片时不时发出的“咔哒”动静。
她有些茫然地偏过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正冰凉凉地挂着吊瓶。
“急性肠胃炎。”一直守在床边的聂志峰眼眶熬得通红。
见她终于醒了,糙汉子长长地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还有些发潮的额头:“还好还好,不烧了。小祖宗哦,你快把我吓出心脏病了。”
“上帝保佑。”塔玛拉站在病床另一头,也跟着松了口气,“醒了就没事了。阿列克谢,咱们走吧。”
听到这个名字,黎光转动眼珠,这才发现她的右边,居然还杵着个高大的金发身影。
……他在这干嘛?
算了,就算他只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也得道声谢。
“谢谢你们……”黎光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别耽误睡眠了,回去休息吧。”
阿列克谢没有理会黎光。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聂志峰,用语速极快的俄语向塔玛拉发难:“他们俩,共处一整夜?他是她的谁,父亲?教父?”
“他是送她来外训的华-国教练,算半个监护人吧。”塔玛拉用俄语回道,“别瞎操心了,他们知道怎么打车回公寓。”
“可你不能把一个虚弱的小女孩,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成年男人放在一起,共度一整夜。”阿列克谢冷着脸,“况且她需要看护,而那个男人困得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他甚至连一句俄语都不会说!”
“我明天早上五点半还要开冰场的大门,我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专职保姆。”塔玛拉干脆利落地摊了摊手,“我回去了,正义骑士,你想留就留着吧。”
“那我留下。”阿列克谢语气冷硬,“明早帮我向莫罗佐夫请个假。”
“没长手吗?你有智能手机,自己发短信!”塔玛拉白他一眼,转头温柔地握了握黎光冰凉的小手,“哦,宝贝,我不是针对你。有什么紧急情况再让聂给我打电话,我得先回去打扫你的房间。”
“辛苦你了,塔玛拉,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黎光虚弱地说。
又转过头,劝那尊煞神一样的金发少年:“也谢谢你。但我信任聂教练,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你快回去吧。”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阿列克谢冷哼了一声。
他大刀阔斧地坐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椅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谁也劝不动的架势。
他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嘟囔着:“你最好真的能跳3A……别让我为了一个只会跳两周的半吊子,白白浪费一整天的冰上训练时间。”
青春期的男单叛逆起来,塔玛拉也无可奈何:“他就这副臭脾气。如果这根木头桩子烦到你了,就让聂把他轰去医院走廊。”
塔玛拉拎起包,走向病房门口,回头叮嘱道:“我先走了,今天公寓的大门会一直给你们留着,吊瓶打完了就好好回来休息。”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塔玛拉居然自己走了?
聂志峰凑过来,小声问黎光:“他咋还不走?”
黎光哪里敢把原意翻译过去,面不改色地扯谎:“哦,他怕你不会俄语,在医院里抓瞎,所以自愿留下来帮助我们。”
聂志峰一听,原本发紧的脸色瞬间舒展开了:“哎呀!看不出来,这还是个热心小伙子啊!小光,你以后可千万别跟人家别苗头了听到没?”
阿列克谢外号“沙皇”,力挫冷泉朔,手握OGG(奥林匹克金牌),哪里是舒瓦洛夫斯基冰场一哥,这是冰坛一哥。
结果这丫头倒好,刚落地第一天,就在食堂里跟这等大人物大小声。当时聂志峰听完黎光的转述,气得足足训了她半个小时。
“谢谢你,谢谢你。”想到这里,聂志峰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切换成散装英文,试图拉近关系,“你不仅帅气又有实力,还是个good boy!”
“No thanks.”阿列克谢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弹舌音的俄式英语,硬邦邦地回敬,“我只是……遵从莫罗佐夫的教导。You sleep.”
两人大眼瞪小眼。
虽然都是英文,但大舌头口音VS大碴子口音,显然彼此都找不出更多词汇用以沟通。
两人沉默地坐在黎光的病床两边,活像两尊门神。
黎光倒是清醒了几分,看出聂志峰确实困的不行。她在飞机上其实睡着了蛮久的,但聂志峰第一次出国,十几个小时睁着眼睛没敢睡。
“聂教,你闭眼休息一下。”黎光轻声说,“我缓过劲儿不想睡了,我盯着吊瓶。”
“行。”聂志峰也实在是困迷糊了,“你吊瓶还有半个小时左右,我拧了闹钟的。不过,你要是实在扛不住想睡,一定要先叫醒我。大半夜的,异国他乡,咱俩总得有一个人睁着眼睛。”
阿列克谢不信任他,他也不信任阿列克谢。这俩人,大爹不笑二爹。
“你睡吧。”黎光瞥了对面的金发少年一眼,“我正好和阿列克谢说说话,套套近乎。”
“祖宗,俗话说得好,强蛇不压地头龙。毕竟以后要相处半年的,你给我悠着点。”聂志峰打了个沉重的哈欠。几乎是刚转身趴在床沿上,呼吸就变得绵长而沉重,彻底睡死了过去。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老旧暖气管里时不时传来的轻响,以及点滴瓶里药液落下的“滴答”声。
黎光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正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来玩的“地头龙”。
“聂教练对我,就像是莫罗佐夫对你。”黎光重新切换回流利的俄语,放软了声音,再次劝道,“今天半夜折腾这一趟,真的辛苦你了。你现在回去休息,还能赶上明天下午的训练。”
“你之前也是这样动不动就晕倒?”阿列克谢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盯着手机屏幕,“体质太弱,练不了竞技体育。建议你趁早放弃……喏,你俄语还算流利,以后可以在冰场当个兼职翻译,肯定有口饭吃。”
黎光躺在病床上,默默攥紧了被角。
不能怼,不能怼,不能怼。
他不仅是地主,还主动留守医院当护工,其实是个好人,好人,好人……
但黎光还是想吐槽:这哥们平时吃饭都不舔嘴唇的吗?小嘴叭叭的,怎么没被自己毒死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虚弱地解释:“……我平常的身体素质没这么差。只是被俄航吓到了,加上倒时差,一时没缓过来。”
至于对食堂食物的不满,黎光也明智地一并隐藏了。毕竟他可是吃了十几年,直接吐槽多少有点不知好歹。
就让他继续活在“红菜汤是人间美味”的错觉里吧。
“哦,俄航。”阿列克谢难得地轻笑了一声,“那你以后出去比赛要注意一些。大奖赛都在国外,你这样可拿不到奖牌。”
黎光突然想起,上次模拟里她第一次出去比赛也是这样,飞机、时差、吃不惯当地饮食,诸般因素齐齐爆发,拉肚子到没有拿奖。
看来自己还是个娇贵的玻璃肠胃,得好好将养着。
不过得在这边呆半年呢。也不能吃半年的泡面吧?
妈妈给自己准备的那罐牛肉酱,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不知道圣彼得堡有没有华人超市?也许吃完了牛肉酱,她得偷偷去买几瓶老干妈。
“……对了,阿列克谢。”她的语气真诚了几分,“之前很抱歉,在食堂那样说你。”
阿列克谢滑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也是我先用言语攻击你的。”
他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你这小矮子居然听得懂俄语。莫罗佐夫之前招进来的外训学生,全都是只会说英文的傻瓜。”
“……”
说实话,如果不是模拟器里,你用一句不明就里的俄语判了我的死刑,谁想啃那本厚厚的俄语字典。
现在氛围还行,要不单刀直入开问?
她找了个切入点:“阿列克谢,作为未来的男单霸主……你平时,有比较欣赏的女单选手吗?”
“女单?”
阿列克谢皱起眉头,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问题。
“说实话,我从来不看女单的比赛。除了看男单比赛,我宁愿去看看冰球比赛。”阿列克谢一口气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盯着黎光,“等等,你不会向媒体披露这些吧?”
“当然不会,只是闲聊而已。”黎光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而且,就算我真的跑去向媒体爆料,谁会相信我这个小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