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黎光目光快速掠过前厅。
彩布像被风吹起的旗帜,水晶吊坠在半空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珠针随意插在未完成的胸衣上,角落里的模特假人戴着半张银色面纱。桌面上摊满草稿纸,更多的纸团滚落在地毯边。
一切都和模拟里别无二致,唯独没有伊莱斯的身影。
“伊莱斯先生还在花园里。”助理的语气透着几分无奈,“他最近有些灵感匮乏,习惯在花丛里进行冥想。请您稍等一下,我去通报。”
灵感匮乏?
黎光有些讶异。在她的印象里,每次见伊莱斯,对方总是兴致勃勃,并且能飞快地为她做出漂亮衣服。
“没关系,我刚好也想去花园透透气,顺便跟他聊聊天。”
黎光其实对这里挺熟。客气了一句,就已经越过会客区,径直推开了通向后院的玻璃门。
仿佛一脚踏入十九世纪拉斐尔前派的油画。
这是一座近乎野蛮生长的法式花园。空气里氤氲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高墙上爬满深绿藤蔓。
喷泉的水声轻轻。残破的石像立在树影里,肩头生了一层厚厚的青苔。
红玫瑰开得过分浓烈,像大块颜料堆在枝头。阳光并不明亮,被繁密叶片筛碎后,斑驳地落在青石板上。
伊莱斯就站在花丛深处。
象牙白衬衫领口随意散开,袖口胡乱地卷到小臂,外罩一件深酒红的天鹅绒旧式马甲。
大片盛放的、浓烈至极的红玫瑰与深绿的叶片包围着他,衬得他的皮肤过分苍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漂亮。
玫瑰在微风中轻晃,仿佛在替他呼吸。
“伊莱斯先生,黎小姐到了——就是你最近设计的那套礼服——”助理匆匆跟出来,声音打断了满园的寂静。
听见脚步声,伊莱斯微微抬眸。清透的橄榄绿眼睛,隔着交错的花枝望了过去。
他看见盛夏正在向他走来。
少女踏入花园时,周围的颜色忽然有了清晰的秩序。玫瑰的暗影落在她的裙摆上,随风摇曳,仿佛花枝正从她的骨血里生根发芽。
玫瑰花瓣上的一滴晨露顺着叶尖滑落,无声地砸在他的睫毛上。
灵感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领口勾勒出初绽花萼般的线条。面纱和头饰要用极细的水晶链条,像晨露从她的发间倾泻垂落,坠成一朵朵盛夏。
繁复的无尽夏、玫瑰、将会藏在衣袖、领口和裙摆内层。
当她走动、转身、抬手时,那些花才会从暗处露出来。
像秘密终于找到出口。
……伊莱斯突然意识到,他第一次看到衣服从人的身上“长”了出来。
像是被某种神启蛊惑,伊莱斯从玫瑰花丛中走了出来。
他走得太近,完全没顾社交边界。身后的玫瑰花枝随之轻轻晃动,仿佛从他肩膀后方延展出来的荆棘尖刺。
黎光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脚跟被青石板的边缘挡住。
“你叫什么?”他轻声开口。
她还是配合地回答:“我叫黎光。”
盛夏一开口,光晕悄然散去。伊莱斯终于能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的脸。
她今天穿得十分简单,又极富格调。月白色细针织挂脖,搭配着垂坠感十足的雾灰色长裤。
耳畔的亮金色耳环随着她侧头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眼睛里,藏着非凡的故事感。宛如在漫长的岁月中跋涉过千百次,趟过无数场风雪与狂潮。野心、疲倦,以及某种引人坠落的静谧深渊交织,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究到底。
你的目光是一场无尽的航行,我在其中看见了所有未曾抵达的岸。
为什么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有冰冷、炽热、胜利后的疲惫,下一场战争开始前的平静,光明的慈悲,必胜的决心?
……越看越像一个谜。
“……是什么意思?”伊莱斯没头没尾地问。像是在问一句诗的开头。
黎光难得意会了他的意思:“是清晨的太阳,散发着光明。”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有一只鸟扑棱着翅膀,从藤蔓后面飞走了。
长久的凝视之后,伊莱斯终于找回了一点社交场合该有的礼貌。
他抚开玫瑰枝桠走出来,脸上带着羞赧的笑:“抱歉,我刚刚在发呆……”
“没事,是我突然闯入了。”黎光决定再不闯入任何艺术家的冥想时光。
“看到你本人之后,我突然有了新的设计想法。”他一步步往工作室走,一点点变回了黎光熟悉的那个艺术家,“可能和《烈焰加冕》原本的概念不太一样,但确实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他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
“我想先画给你看。你愿意试一下吗?”
“当然可以。”黎光回答得很痛快,“我相信你的设计能力。”
伊莱斯轻轻笑了一下。
“清晨的太阳……”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反复确认这几个字的质地。
如果她满意的话。
如果她愿意的话。
他的视线再一次牢牢锁住她。
“以后,你的衣服都由我来设计,可以吗?”
第128章 衣摆下的春天:水晶碎钻顺着脸庞缓缓滑落,似零落雨丝,最终在下颌汇聚,绽放成一片剔透繁花
九月,威尼斯电影节。
水城的风吹不散丽都岛上的名利场的焦躁。在黎光的加长林肯停下之前,外围的八卦记者和影评人们还在交头接耳,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戏谑。
“听说了吗?卡文迪许先生为了这部片子,准备砸一个真人秀做宣发。”
“哈哈,百老汇那边还给她改编了剧目,打算让她特约出演!”
“这部电影的绯闻点竟然不是西尔莎?居然炒作明显没有后续收益的女三?”
“——说明是真的!”
“没想到莱昂栽在富豪为爱一掷千金的戏码上。”时尚专栏主编推了推眼镜,“十八岁的花滑小女孩,随便拍点冰上转圈圈的镜头,再配上唯美滤镜,懂的都懂。”
“我打算坐后排,边看电影边把专栏写完算了。这年头,这种‘高抬贵手’的公关费居然没打到我账上。”
车门打开,黎光踏上红毯。
所有的戏谑话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是的,是仙气挂,但绝不是预想中那种柔弱明丽的漂亮。
这位娱乐圈新客,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神性。雪白的立体廓形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柔韧挺拔的身段。薄如蝉翼的轻纱从发鬓垂落。水晶碎钻顺着脸庞缓缓滑落,似零落雨丝,最终在下颌汇聚,绽放成一片剔透繁花。
面纱之后,她的眼睛微微一眨。
女神的注视下,春雨落下,草长莺飞。
她转身致意时,衣料的缝隙与领口深处,繁复柔和的浅色花瓣结构如暗涌般隐隐浮现。像是一位将烂漫春光悄悄藏匿于衣摆下的冬日神灵,她往前行走,春光迤逦,破土而出的蓬勃生命力扑面而来。
在场的记者先放下手中的照相机,惊叹了一瞬。随后,闪光灯如雷暴般亮起,照亮了那张神性与灵气交织的面庞。
红毯的惊艳仅仅是个开始。真正令人震撼的,还是电影本身。
两小时后,影厅内的巨幕暗下,片尾职员表开始滚动。
首映剧院里没有人说话,甚至听不到什么交谈的嗡嗡声。原本准备看一出“金钱捧美人”烂片的人们,要不依旧沉浸在故事情节里,要不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情节扎实的片子,艾琳与卡珊德拉两个人物在叙事中形成了精妙的命运回环。而黎光饰演的索妮,说服力太强了。不仅立住了整部电影的主题,更是将“花滑之美”展现到了极致。
况且,字幕清清楚楚地写着,女主角艾琳那些惊为天人的冰上表演,替身正是黎光本人。
黎光在银幕上出现的时长或许并不算多,但她绝对在《烈焰加冕》里拥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如果有人非要说她是个花瓶,那恐怕也是资本青睐的,底蕴深厚、能增值的宝藏。
影厅的顶灯骤然大亮。
“Bravo!”
叫好声从体育作者的席位迅速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位转行当体育记者的老将。他眼眶微红,满是沧桑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快,眼含热泪地起身,用力鼓掌。
太敢说了!也太敢想了!
简直就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主动掀开毒瘤,割肉疗伤。
听说投资方还真的研发出了机器打分?打算在一个选秀节目先行推广?
全片有好几个现役选手出演呢,不怕被针对吗,不怕被雪藏吗?花滑人怎么有这么大的勇气?
无数个绝对能上首页的爆炸标题在他心中涌出,又被他否定。本来体育题材的影片就不多,制作精良、敢直面问题、甚至顺带解决方案的佳作就更少了。不行,他不能让黎光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