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冰借力,一串轻巧的捻转步如水波般荡漾滑出。臂侧的亮绿丝带流转成一道耀眼的碧影。
“太不可思议了,她这次甚至拉满了3A的进入与滑出衔接!”解说员难掩惊叹,“更神奇的是,在这么高难度的滑入滑出夹击下,她的3A好像比分站赛时还要更轻盈了!真是像一片羽毛一样飞了起来……等我们赛后看看机器标注。”
弦乐层层堆叠,调子不断向上攀升,犹如扑面而来的巨浪。
苍茫的水天之间,黎光犹如一只芥子般渺小的青鸟。
腰身向后折下惊人的弧度,脊背弯作长弓,拉出一个曲折的长鲍步。
单薄的身影,孤身没入风暴深处。
震岳惊涛,洪波涌起。云垂海立,万物倾覆。
唯独她不肯坠落。
仰面的瞬间,镜头捕捉到了她的双眼。
少女的眼睛,明亮,桀骜,锐不可当。
她迎着最高的那道浪头扑了进去,冰刀锋利破浪——腾空高跃,躯干平齐冰面,Death-Drop落下!
落冰的瞬间,身体顺势卷入换足联合旋转。冰屑飞溅,裙摆化作旋动的霞光。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
大海无平期,吾心无绝时。
“叮、叮、叮。”
清脆的碰铃节拍里,黎光双腕开合,宛若飞鸟绝不疲倦的振翅。
一曲终了,首体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这就是我们的黎光!”解说员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微颤的声音,“她顶着新WR的高压,交出了一份完美无瑕的答卷!”
大屏幕上开始慢动作回放那些惊艳的技术动作。
解说员轻轻叹了一声:“华夏的神话里,神明从未拥有凌驾于人的绝对权威。我们的神话,是人类终将胜天的赞歌: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而今天,黎光为我们完美演绎了这样一只青鸟!……太震撼了。”
“这套《衔海》……完成质量太高了。”另一边,外国解说员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艾薇莉娜新鲜出炉的WR,恐怕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旁边的解说员接话:“如果说艾薇莉娜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这个赛季短节目叙事能力的天花板,那黎光这套《衔海》,就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答案。”
看台上有冰迷忍不住转头,和旁边人聊了起来:“这要是比不过《罗朱》,说不过去吧?”
“和黎光的《卧虎藏龙》一个路数的,应该能上85吧?至少追上黎光自己的平昌纪录。”另一个人攥着手幅,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提前把好运气说跑了,“至少是个第二。”
所有人都觉得,这套《衔海》,可以与《罗朱》一较高下。
然而,大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TES 44.93 / PCS 37.60 / SP 82.53。
又是精准算计的小数点法,她被索菲亚的82.64压了。短节目第三。
等分席上,聂志峰脸色微沉,直接翻开平板上的小分表。
黎光的P分给了37.60,距离艾薇莉娜的38.14差距不算太大。想来也是,这般无可挑剔的滑行和表现力,裁判再怎么闭着眼,也不敢在P分上压得太狠。
所以,这群人又丧心病狂地在她的执行加分(GOE)上动了刀。
聂志峰的目光扫过加分栏。兼具高度与姿态的Rippon 3F,仅仅拿到+0.88。那么惊艳的步法滑进滑出、几乎完美的3A,居然只抠搜地给了+1.12——要知道,艾薇莉娜那个3A可是直接拿到了+2.29!
加分给得太过寒碜,连分站赛的待遇都不如。
聂志峰满心憋闷,盯着一排排的GOE看了半晌,视线不经意往左侧的技术基础分(BV)栏一瞥。
擦。
那个一向拿满级的联合旋转,竟然被技术组悄无声息地降成了Level 3。
要知道,从青年组开始,黎光的旋转和步法就焊在了Level 4上,从未掉过级。
更何况,大奖赛总决赛这种级别的赛场上,顶级选手拿满级定级几乎是默认的底线。
“这不纯属胡闹吗?!”聂志峰怒火冲顶,差点当场拍案而起。
衣袖倏地一紧。
黎光坐在身旁,伸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
“注意表情。”她神色淡然地对正前方的转播镜头挥了挥手,嘴唇微动,“这笔账,我们下去再算。”
第134章 看我啊:看我啊,看我啊,看我奉献我的一切
“我去和克劳斯聊聊吧。”
回到后台,黎光对聂志峰开口。
大奖赛总决赛(GPF)作为一年里最重要的A级赛事之一,ISU的高层克劳斯必定在场。
GOE压到极限,压P分又拉不下脸。干脆强行把她的旋转压到3级?
黎光坚信,如果有5级旋转,自己甚至都可以冲一冲的。3级?我没碰上哪个定级项?
太明目张胆,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聂志峰语气里透着几分没好气:“你咋认识他?次次官方的招待饭局你都找借口跑没影,竟然还知道人主-席名字?”
“我认识的,莱昂在米冰协那边有人脉。”黎光不得不扯个幌子,“我让他帮我传个话就行。”
“嚯,去好莱坞混了一圈,牛起来了?”聂志峰连连摆手,“行了,别白费了你辛辛苦苦攒的人情,我和上边讨论一下怎么处理。你别多想,回去好好歇着,准备明天的自由滑——瞅今天这不要脸的架势,明天还有一场硬仗呢。”
黎光欲言又止。
她倒是信任聂志峰,但华夏那群“大局为重”的官僚会不会打算息事宁人,她却是没什么把握。
但按程序走,也是该和上边通个气。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后台,华夏队的选手们个个愤愤不平。脾气最火爆的龙灵简直想拿着冰鞋去打人了,杨慕琴摁不住她,还搭上一个李云汐才劝住。
不是他们的赛时,冰舞组的林跃和陈迹都专门绕过来:“这事实在太气人了。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你言语一声!”
“……倒也不用。”
都是现役选手,发声是消耗裁判缘的。黎光谢过队友,心里那股憋屈却越发翻涌。
今天这场短节目,针对的不一定是她个人。分明是ISU在远程绞杀机器打分制度。
只要在GPF这种顶级赛场把黎光压下去,克劳斯就能直接向市场传递信号:机器打分不过是个看起来新奇的玩具,别想撼动裁判在花滑生态里的权威性——看,黎光这个旧神不配合,就算她一切如常,我们也可以把她拉下马。
黎光琢磨了一路。如果总局顾忌着即将到来的北奥,想要跟ISU维稳,她就以个人的名义去找克劳斯交涉。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个时候吃暗亏不还嘴,十四次模拟白过了?
花滑失去黎光,黎光失去花滑,谁更亏还不一定呢!
而且这事儿兵贵神速。成了,明天自由滑还能安心一些;不成,明天自由滑失去金牌,直接引爆舆论算了。
还就得今晚去。
总之,先跟聂教通个气。
脚步匆匆,她往聂志峰办公室走。一转弯,先看到了杨慕琴。
这位刚刚嘴上和李云汐一起安慰龙灵,实际上显然也是憋不住火,想来找聂教要个说法。
两人相视一笑。杨慕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她搂在怀里,一起凑近办公室的门缝。
李明哲的声音透着焦急:“……聂志峰你冷静点!”
“砰!”是巴掌拍在桌上的闷响。
“冷静个屁!”聂志峰彻底爆了,东北腔带着怒火砸了出来,“自家孩子在场上受了这么大委屈,咱们冰协不出头,算个屁的保护伞?!好啊这一帮子拿乔的,‘要和总局明确了方向再行动’。怎么着,对下边抽成的时候不手软,真摊上事倒是腿软了?!”
“我瞅他们倒也未必不打算维护。只是搁那抻着你,想让你当这个出头鸟,探探风声。”
“呸,拖来拖去,把我们小光的金牌拖没,他们就舒服了?承压的不是自己孩子,这帮瘪犊子是一点不心疼!”
“但那话说也在理,此时贸然出头,万一语气太硬,在ISU那边落了坏印象,毁了黎光的职业生涯咋整?”
“……黎光不只是一个运动员。”椅子一声响,聂志峰的语气冷静了下来,“她把杨慕琴安排明白了——”
杨慕琴抱着黎光肩膀的手指拢了拢。
“又从国外拉扯来了骆映寒。跑冰演的间隙,还把一帮好苗子提前这么久就收拢进来。不止女单梯队,小谢的医疗工作室、跳跃辅助系统……哪个没有她的影子?明明是她撑起了这样好光景,冰协却……”
一声长叹。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之中。”
聂志峰像是下了决心:“出头鸟总得有人当啊!这总教练本来就是黎光把我拱上来的,大不了再退给双人滑了事。”
门外,黎光微微睁大眼,眼眶涌上一阵酸涩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