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通常而言，即便存在定级争议需要回看，一两分钟也足够出分了。
何况黎光这次下场下得慢，冰童把满场的娃娃都捡得干干净净了，她才蹒跚地走到K&C区。
就这么慢的手脚，坐下后竟然又干等了两分多钟。
导播先是播完了一遍节目的高光慢放，镜头在黎光这儿停留了一下，切回节目慢放，又切到K&C区晃了一下，最后只能尴尬地把慢放又重播了一遍。
“什么意思啊？还没算完？”观众席响起了一阵不安的议论声。
导播百无聊赖，只能将镜头切到了挡板入口，给了正准备上场的索菲亚一个特写。
她外套和刀套都卸了，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上冰的架势。
首体冰场两端，看台后面，各有一块百平米级高清LED大屏，实时播放选手的近景画面，方便坐得远的观众看清动作细节。
索菲亚仰头看到大屏幕上出现了自己，无语地对着镜头摊手耸肩：看我干嘛？我正乖乖候场呢。
等分席上，黎光瘫在长椅上，突然感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费力地摸出手机，接通后，莱昂语速极快地砸来一句：“把镜头切到机器打分的电脑上。快！”
黎光猛地抬起眼，瞬间领悟了莱昂的意图。她伸手拽了一把旁边正焦躁到抖腿的聂志峰，将莱昂的话耳语了过去。
聂志峰身为总教练，这点场内调配权限还是有的。他瞳孔一缩，二话不说跳起来，直接冲向了场边的摄影小哥，用他的耳麦接通了内线通讯台。
“快，镜头切给场边的辅助电脑！一定要快！”
导播室随之乱成了一锅粥，几个机位在人头攒动的挡板里晃来晃去，一时间根本找不到目标。
“哪有电脑啊，挡板面都是人呐！”摄像大哥急得团团转。
“在这边！”
一旁的龙灵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摄像大哥的袖子，指着侧方技术台的角落：“看到那个看电脑的帅哥没？镜头直接怼他脸上！快！”
时间已经逼近令人窒息的四分钟。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已经演变成了不满的骚动。
突然，LED大屏闪烁了一下。
画面没有切回等分区的黎光，而是切到了一个陌生的画面。幽蓝的电脑屏幕冷光，打在一张清隽冷锐的年轻脸庞上。
黑框眼镜后，谢予怀的眼神平静淡然，仿佛与周围的喧嚣身处两个平行宇宙。
机器打分系统第一遍跑的是低清简陋版，得出结论很快。
但要生成高清的标注视频，需要把这么多摄像机的镜头融入3D画面，再渲染一遍。他正无聊地等进度条跑完。
“你现在在全场大屏幕的特写镜头里，注意点形象。”导播的声音切入他耳边的通讯器。
谢予怀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强行克制住心里的错愕，他微微抬眼，瞥了一眼对面的LED大屏：屏幕里他的面容，正与自己遥遥对视。
好大的脸。物理意义上的。
他的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滑落的镜框。
全场观众莫名其妙：这帅哥谁啊？
不过转瞬，谢予怀就明白了切镜头给他的用意。他接入通讯器，低声说：“切一下裁判席的近景。”
“按他说的做！”不等导播问，聂志峰直接就下了指示。
LED大屏的画面一转，变成了斜斜切过去的裁判席远景。
“……连到机器打分摄像机的局域网里。”谢予怀冷声打断，“接32号机的监控镜头。”
“收到。”
“唰”的一声，高清监控画面直接怼上了大屏。
瘫在长椅上的黎光也盯着大屏幕呢。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白发苍苍、头顶微秃的克劳斯，正不顾体面地一路小跑冲向裁判席。
他压低身子，冲着主裁判和技术专员指手画脚，嘴里飞快地念叨着什么。站在他对面的裁判脸色铁青，将手里的钢笔一把摔在桌面上，敲下了回车。
镜头停留了十多秒后，才“温情”地切回了K&C区。
长椅上，黎光已经等得快灵魂出窍了。她软绵绵地靠在杨慕琴的怀里，眼神放空地盯着半空，过了半天才意识到镜头切回来了，向大家挥了挥手。
终于，沸腾的嘘声与焦躁中，被卡了快五分钟的分数，跃上了大屏幕。
TES95.80！
看台上的冰迷们着急忙慌想看小分表细扒，但官方的小分表哪有这么快出炉。
“95.80？！”转播席上，解说员的声音当场劈叉，勉强咽下了后面那句“这也太低了”。
黎光上了两个4Lz，全场没摔，唯一被抓的只有那个存疑的“4F!”，技术分（T分）竟然低于维多利卡遍地符号的96.50？！
聂志峰来回切换着平板上的两张小分表，气到后槽牙咬紧。
黎光的跳跃基础分（BV）再次突破自我，达到了恐怖的66.91，已经高于维多利卡的65.03。
但她的跳跃总GOE竟然只有+4.7……仅仅比维卡的+4.5分高了那么一点点！
简直是抢分！
紧接着，第二行分数跳出：PCS74.60。
这才像话，小数点压过了维多利卡的74.16……哎！聂志峰一薅头发，感觉自己是被裁判给PUA惯了。
这哪里像话？！黎光这种级别的艺术表现力，P分本就该是全场断层第一，现在仅仅比维多利卡高零点几分，他竟然还觉得松了口气？！
最终，自由滑单项与两场合计总分定格。
FS170.40/总分252.93！
短暂的停顿后，解说员激动地拍案而起：“排名第一！我的天哪！难怪他们刚才算了那么久，拖了整整一个节目的时间！”
“算来算去，黎光依然拿到了新的世界纪录！”
“仅仅相隔了一个出场顺位，就在维多利卡刚刚打破纪录的十分钟后，黎光以170.40分的成绩，微弱领先了对手0.74分，强势夺回了自由滑的世界纪录！”
“总分252.93分！”另一个席位的解说员的已经喊破了音，“黎光还同时夺回了女单总分WR！”
“我们永远的金牌小姐黎光——”
在平昌之后的这三个赛季里，维多利卡曾以高难的四周跳，一度拿下自由滑WR，却始终吃亏在短节目没有3A、缺P分；而艾薇莉娜虽有3A傍身，屡屡刷新短节目WR，却受限于自由滑的难度天花板，同样只差临门一脚。
直到今天的大放水，维多利卡的PB创下历史新高，突破250大关。
而又是黎光。在血肉磨盘里，她再度证明了自己。
解说员碍于官方立场不敢多言，但全场观众已然全体起立，雷鸣般的掌声中夹杂着冰迷的怒吼。
“太不容易了！压成这样还破了WR！”
“天知道她被压多久了！±3到±5时代，加分在涨，四周跳越来越多，她却一直没有超过单四周的平昌！”
“抗着裁判的刀子拿下第一！这就是光神！”
“这GOE抠得跟挤牙膏似的！她本来该直接破到260的！”
“破到270也不是不可能啊！”
黎光听着震耳欲聋的呼喊，眼眶微红，挤出了一个像哭的笑。
感谢自己巨大的影响力，和[编舞大师·霜华铸魂]等等一大串称号，让裁判没办法直接昧着良心压P分，只能算来算去，一层层打薄GOE。
但偏偏，机器打分的阴影笼罩着裁判席——克劳斯总是要顾及ISU的公信力。出现在大屏幕上的谢予怀让他彻底慌了，把还没算完的分直接放了出来……
总分定格在第一的宝座上。
……但还不能彻底放松。
索菲亚的难度不够，水不出那么多分，但后面还有艾薇莉娜。
《波莱罗舞曲》循环往复的旋律从未这么让人烦躁过。
从K&C区走回休息区，黎光还是没忍住，站到了挡板边望向冰面。
等候多时的索菲亚正在长刃破冰。平心而论，对于一个第一个赛季升入成年组的选手来说，她扛着维多利卡、黎光连破WR的分数滑成这样，已经算是罕见的大心脏了。
不过，她的前三跳是4T、3A、3Lz+3T——按照常规构成，打完最高级的33连跳，女单的技术子弹基本就算打光了。
就算clean，她的技术天花板也摆在那里，黎光光凭BV就能拉开一大截差距。
黎光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这个表现力平平的节目。她握着水杯，焦躁地在通道里来回踱步。
肩头忽地一沉。
谢予怀拍拍她的肩膀：“过来一起看实时打分？”
“……好。”
他将黎光拉到角落里的电脑前。
聂志峰和杨慕琴也随着黎光围了过去。骆映寒跟着往那儿凑。
金宜恬、龙灵、李云汐更是直接趴在桌前一字排开。
很快，李明哲拉着赵乐也加入了这支“暗中观察”的队伍。
屏幕上是实时捕捉的机器辅助评分界面。红绿相间的辅助点随着冰面上的身影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