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糟糕:重新磨过刃的冰刀，在顶灯下折射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芒
一家地处偏远、设施破旧的乡村滑冰俱乐部。
满头银发的基层教练穿着老旧起球运动服，正举着一台普通的平板电脑，向身边几个刚穿上冰鞋的孩子展示一段跳跃的慢动作录像。
屏幕上，绿色的机器辅助线清晰地标示着起跳角度、滞空时间与落冰的刃向。
“看这里，”老教练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轴心在跳跃中间歪了！”
“这种情形要怎么调整呢？”身边的孩子问。
话音刚落，他就被拉到面前进行示范：“首先，我们要保证盘腿的稳当……”
暂停键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克劳斯沉默地将视线移向视频下方的评论区。
十几种不同的语言被翻译软件统一转化成一行行刺目的字符。
“我们俱乐部上周刚引入了SeeTheSocre网站的功能。我家孩子的错刃在网格线下一目了然。感谢科技。”
“其实免费软件是低配版，莫斯科的青训营教练正在悄悄使用带摄影机的高配版。”
“以前只能盲从教练所谓的‘感觉’，现在我们握住了真正的标尺。”
“真的很好用！！”
在过去，ISU面对判罚争议一向游刃有余。每当冰迷在网络上抗议裁判不公，官方只需将这些声音归结为“粉丝的盲目滤镜”，便能轻松过关。
更有甚者，粉丝们都喜欢各自为营彼此攻讦。官方就算在分数操控上稍微过火了一点点，也自有粉丝帮忙洗地。
今时今日，风向全变了。
熊国、米国、霓虹、华夏、枫叶国……所有国家的冰迷，连同那些原本势同水火的粉丝，在机器打分这件事面前，史无前例地铸成了一块铁板。
他们讨论的焦点已经到了畅想未来：如何利用这套系统提升训练效率，花滑的物理极限，引入打分设备进行平权后，各国的势力可能有什么变动……
就像是官方必然引入机器打分设备一般。
克劳斯关上电脑，走出门。
前往ISU内部高级别闭门听证会。
会议室的空气沉闷。古旧的红木长桌两侧，坐满了各地区冰协的核心成员。
克劳斯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们必须认清一件事。”他双手交握，目光冷峻地环视长桌，“ISU的官方赛事，不能被私人商业系统干预。”
克劳斯抛出准备已久的理由：“让毫无专业背景的网民，拿着未经验证的数据在网络上对运动员进行逐帧审判，很可能引发不可控的人肉霸凌。我们需要保护选手免受网络暴力的侵害，逐步地、有计划地引入机器打分规定。”
长桌右侧，莱昂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支银色钢笔，一言不发。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猎豹，静静看着猎物挣扎。
坐在莱昂身边的，是米冰协的少壮派代表戴维斯。他手腕上佩戴着最新款的智能手表，整个人透着一股硅谷精英特有的精干。
戴维斯在心底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
什么保护选手。
在戴维斯眼中，旧派这帮人不过是在死守他们那点可怜的权力自留地。
来开会前，莱昂的团队已经把一份诱惑力十足的商业评估报告摆在了他的桌案上——倘若米冰协牵头在官方赛事中引入透明化打分设备，北美几大流媒体巨头和科技公司将立刻排队注资。
资本倾入之地，即为流量与未来的汇聚之地。
“克劳斯先生，您的担忧听起来十分高尚。”戴维斯合上手里的纸质文件，抬头看向主位，目光冷锐如刀，“我们却不得不面对一个冰冷的商业现实。”
戴维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图表，平推到长桌核心位置：“这是北美体育转播网对花滑赛事逐年的受众画像调研。可以看到，Z世代和千禧一代的年轻观众，增长率趋近于0。有38.2%的人表示不再打算追平时都比赛，只打算冬奥看一看。换言之，花滑观众正在逐年流失。”
“现在的年轻人习惯了电子竞技，看带有高级数据实时分析的职业球赛。他们生于数字时代，习惯了一切事物都有明确的数值与客观的反馈。”
戴维斯十指交叉，前倾身体：“年轻人拒绝为一个充满黑箱操作的古董项目买单。当他们看不懂为什么一个摔倒的选手能拿高分时，他们懒得去花时间学习规则，他们会直接换台。”
“各位，他们要求知情权。”
克劳斯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承认科技的进步。”克劳斯放缓了语调，露出一副通情达理的神情，“我一向不反对引入机器辅助判罚。前提是，这套系统的核心算法、数据接口以及所有的分析参数，必须由ISU独家开发、绝对保密。”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安全的内部系统，作为裁判的内部参考工具——保证数据的专业性。”
只要机器打分的数据和代码依然被垄断在官方服务器里，他们就能在后台肆意调整容错率，把所谓客观的机器变成维护旧权力的崭新玩具。
戴维斯听完，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克劳斯先生，您似乎对如今的互联网缺乏最基本的敬畏。”戴维斯收起笑容，眼神陡然变得危险，“您构想的内部闭环，在昨天凌晨就已经化为泡影了。”
克劳斯一愣，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底层视觉识别代码，已经在SeeTheScore网站上线了。建立网站的花滑爱好者显然对防范黑客能力不足，算法已经泄露到Github上了。”戴维斯靠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却宛如在投掷核弹。
“那又如何？”克劳斯猛地坐直身体，“SeeTheScore不过是个私人注册的民间网站。他们能破解，自然也能篡改！那网站的代码同样可以被人在后台改写，谁能保证他们的绝对中立？！”
“很遗憾，克劳斯先生……”戴维斯不耐地点点桌面，跟他解释何谓Github，“这是个代码托管平台，任何一个人拿到源代码之后，都可以创建自己的SeeTheScore。”
“所以它并不属于任何私人服务器。”戴维斯的语调不急不缓，字字诛心，“对于全球几千万名程序员而言，他们可以随时下载、编译、验证。而同时，这套代码的每一次迭代都会被记录在案，如果他们察觉到有人试图修改判定参数，并公之于众……事情可能变得更糟。”
戴维斯静静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克劳斯。
漫长的沉默后，克劳斯展现出了强悍的生存韧性。他退守最后一道防线，拿出了最令对方无可奈何的合法挡箭牌——
“如此颠覆性的规则调整，断然不能仅凭一次闭门听证会便草率决定。”
克劳斯给出了最终的决断：“哪怕算法开源，引入官方转播也必须经过长达数月的设备匹配测试，并在赛季后的全体大会上发起正式投票表决。”
“因此，此事应该在即将到来的斯德哥尔摩世锦赛之后再进行讨论。”
傍晚时分，会议暂告一段落。
莱昂回到自己的旅馆房间。他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暮色，拨通了黎光的电话。
大洋彼岸的华夏，正值清晨六点。
冬日的浓雾尚未散去，整座城市仍在沉睡。
黎光坐在制冰机旁的木凳上。电话被放在一旁开了免提，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专业的磨刀石，顺着冰鞋的刀刃一点点推拉。
“沙——沙——”
金属与磨石规律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
“戴维斯逼得很紧，但克劳斯咬死没松口。”莱昂扯松了勒了一整天的领带，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们拿流程当盾牌……估计这届世锦赛，只能维持原样了。”
磨刀的声音未曾停顿。
“不过，他到底还是退让了。机器打分系统的议题已被正式编入赛季末的大会议程。走完程序，全体投票一过，这事就彻底定了。”莱昂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的欣慰。
“足够了。”黎光的声音透过越洋信号传来。
莱昂眉头微蹙：“可如果流程卡在这里，你的世锦赛……”
“沙——”
黎光停下手里的动作，用指腹轻轻抹去刀刃上细碎的金属粉末。
刚重新磨过刃的冰刀，在顶灯下折射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芒。
“我本就没指望世锦赛能用上这套系统。”黎光语调平淡，“没事，我脚底下的刀也很锐。”
挂断电话，莱昂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在暮色中无声地扬起唇角。
是了，他不需要替她担忧。
风暴眼里的这个人，自己就是那把切碎旧世界的尖刀。
与此同时，ISU总部的走廊另一端，克劳斯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
ISU的决策通过常委会投票进行，实际上和联合国五常决议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世锦赛压下黎光，让熊国的随便谁拿金牌，他至少能撬动熊国一派坚持站在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