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组冷酷地给出了-1.2的GOE扣分。
跳跃悉数完结。芦笙与皮鼓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呢喃的歌声里，黎光进入最后的换足联合旋转。
绝美的贝尔曼姿态，将她残存的体能彻底榨干。黯淡的银光冲天升腾，化作刺目的冷白光环。
火光明明灭灭，喘息坠落，又轰然爆发。
冰刀急停，冰屑飞溅。
侧身拧腰，定格。
万物归烬，火种蛰伏。只等春风再次拂过。
一秒。两秒。
节目结束，偌大的场馆一片安静。李海南转过头，看到身旁的霓虹妹妹眼眶通红。她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才发现指尖一片湿润——她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感动得泪流满面。
足足过了好几秒，观众们才如梦初醒般放下了早已黑屏的手机，胡乱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随后，掌声与欢呼如海啸般爆发。冰迷们将手中的玩偶抛向冰面，漫天纷纷扬扬落下一场明黄的小太阳雨，混杂着震耳欲聋的“黎光，加油”的嘶吼。
黎光在冰面上跌坐着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发酸的膝盖站起，微笑着向四面看台挥手致意，照例捡了一个小太阳娃娃，缓缓滑下冰场。
套好硬质刀套，披上外套，她好不容易糊弄完混采区的记者，正准备走向等分区，却在通道口被克劳斯拦住了去路。
面对她，克劳斯如鲠在喉，竟一时不知该用何种说辞开口。
反倒是黎光微微偏了偏头，满身流苏随之轻晃。
她对着克劳斯展颜一笑：“克劳斯先生，我刚刚的节目好看吗？”
克劳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满脸汗水，脸颊浮着红晕，目光澄澈如水。
像是一个刚从山野里跑出来的精灵，透着不染尘埃的纯粹。
他在心底暗自苦笑。
真的有人能在赛场上绽放出如此璀璨光芒的同时，还能在台下步步为营、布局深远地唱出这么一出大戏吗？
大概……这些掀翻棋盘的谋划，真的都出自莱昂那个疯子之手吧。
偏偏，黎光就是莱昂手里最锋利、最完美的那把刀，一次又一次地用绝对实力，帮他将眼前的壁垒斩得粉碎。
“非常漂亮的一套节目。”克劳斯最终只能叹息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难以想象，在5个超C的新高度上，艺术表现还那么漂亮。”
“那——请给我一个值得的分数哦。”黎光确认他没打算再打什么官腔，嫣然一笑。
说罢，她毫不留恋地越过克劳斯，走向了自己的等分台。
跟在后面的聂志峰狠狠瞪了这老登一眼：这老家伙想干嘛？在赛场通道里威压选手？
黎光坐上等分台，将怀里的玩偶安置好。镜头切近，时间开始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分钟过去了。
STS似乎有些无奈，用了上次GPF的P分，先出了总分——当然远远高于压过维多利卡所需要的169.31分。但冰迷们都知道这不作数。
而官方的最终分数迟迟未出。
两分钟。
三分钟过去了。看台上细碎的窃窃私语声逐渐汇聚成不安的喧嚣。
五分钟过去了。
冰迷们的耐心告罄，观众席上的不解彻底演变成了大幅度的抗议，嘘声四起。
镜头前，黎光的笑容也逐渐收敛，她低下头，双手交叠抵在下颌处，做出了一个安静的祈祷手势。
七分钟过去了。
那片承载着无数人期盼的大屏幕，依旧是一片空白。
分，还没出来。
第148章 算:舍我其谁
克劳斯快步走回裁判席的长桌后。刚一落座，浓重的低气压扑面而来。
技术专家们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们正在将黎光那个3A+3Tq连跳，一帧一帧地拖拽慢放。
早前登场的维多利卡，世锦赛《Voilà》的完成度高于GPF决赛，4Lz、4F、双4T，喜提PB、WR刷新。
只要能在黎光的卷面上挑出一点残渣，就能将她按在第二的位置。
“这个3T的落冰角度，给个‘<’也完全说得过去。”一名裁判说出了最粗暴的解法。
“看看外网吧，先生们。”旁边的副裁将一块屏幕亮起的平板电脑推到桌子正中。
STS网站上，早已给出了所有的GOE参考打分，在全球千万块屏幕上同步闪烁。
它的标注是3A+3T。点击后面的问号，一张张略显模糊的多角度截图加载了出来。
简单的彩色线条，精准锚定了黎光的冰刀轨迹——79.3°。对比官方给出的成绩，标q（缺90°）已经有点勉强，距离“<”（90°-180°）确实还差了太多。
可这样一来，这分便压不下去。
其余的跳跃，刚才顶着表演看下来，黎光干净利落。抛开她复杂的难度滑入滑出，即便在执行分（GOE）上狠刮一层皮，这底盘依然高得令人绝望。
她有5个超C，还把两个大连跳放到了后半段！
几名裁判悄悄抬眼，望向克劳斯。
有了STS——还是实时的版本——天知道它怎么搞到的截图！这几个刁钻的角度，官方转播肯定没出现过。
现在，裁判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裁决者，反倒像是在全透明玻璃箱里、接受全球审判的可怜虫。
维多利卡的4F错刃，大家已经心照不宣地放了水。如今，他们倒也敢在众目睽睽下把“q”强改成“<”。
不过，STS会不会把ISU的公信力撕成碎片，就是克劳斯要考虑的问题了。
“其他的呢？删无可删？”克劳斯反问。
“5个超C对4个。”
“就算有两个是3A（3A在超C里最低分，比4Lz低2分），但也有两个4Lz，难度实打实摆在这儿。”
裁判们异口同声地说。
克劳斯看了一眼那张绿色的网格，长长叹了一声，伸手按灭了屏幕。
“算了吧。”他理了理领带，“如果注定压不到第二……”
“大方一点，给她一个崭新的世界纪录。借这个高分剧本，向全世界展示一下裁判组的‘公正’。”
技术组长闻言，紧绷的双肩倏然一塌，如释重负。
现在，STS还做了一个打分偏差表，将所有裁判的判罚倾向进行公开处刑。
偏离值过高的人，眼下或许还能安坐高台，但日后各路国际赛事邀请执裁时，这赤裸裸的数据定会成为被各国冰协暗中抵制的铁证。
权衡利弊，他手指微颤，按下了放行的确认键。
漫长的七分钟里，等分台上，黎光顺着看台的声浪做出了祈祷的表情。但实际上她心里很平静，甚至还安慰起了身边的聂志峰：“我猜，我的自由滑底线能有172.20。”
GOE就按上次GPF的来嘛，削无可削了只能说是。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场馆内响起。大屏幕上的数字最终定格。
TES96.10。
PCS77.30。
自由滑总分：173.40。
加上短节目的84.60，黎光的总分定格在258.00！
新的世界纪录（WR）！
全场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声浪。黎光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比自己预测还高出1.20分的数字，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的淡笑。
算？给你七分钟也算不出来吧？
偏见与傲慢退无可退，只能被迫低头，为她加冕。
终于，广播里传来了艾薇莉娜的名字。
作为短节目排名第一，但前面登场的两人纷纷刷新了WR，她顶着快要窒息的压力滑入冰场。
她已经看到了黎光的258.00分。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凭借自己手里的跳跃基础分（BV）天花板，即便今晚发挥至神级，也无法填平分数鸿沟。
不过，艾薇莉娜依然昂着修长的天鹅颈，骄傲地站在了冰场中心。
红裙一旋，《巴黎圣母院》的沉重钟声敲响。
即使不是金牌，我也有我的风采。
抛开了对金牌的执念，艾薇莉娜将这场比赛化作一次纯粹的艺术盛宴。前半段的3A、4S以及4S+2T，她跳得比以往都要更利落。
后半段，随着体能的大幅衰退，悲剧的宿命感如浓雾般笼罩冰面。
艾薇莉娜的连跳，右脚在腾空时明显脱力。
丢了一圈旋转。
一曲终了，全场鼓掌。艾薇莉娜在冰面上轻轻喘息。这滴泪无关输赢，只为这场倾尽全力的末路狂花。
分数跳出。
TES88.20。PCS78.50——逼近满分的分数了。
自由滑总分166.70，总分253.90。
最终排名落定。
第一名：黎光，258.00分（WR）。
第二名：维多利卡，255.90分。
第三名：艾薇莉娜，253.90分。
领奖台上，三位处于世界最顶端的少女并肩而立。
看着头发微秃的ISU高层为黎光戴上那枚沉甸甸的金牌，听着华夏国歌在斯德哥尔摩的体育馆上空激荡回响，李海南的心里泛起一阵温热感。
自己最喜欢的果然还是颁奖环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