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现实里有得转圜,不如把这事一并解决了。
这场收购仗比她预想还要便宜。外界以为是单方竞价,实则是莱昂、黎光与阿列克谢三方资本联手做局,一套连环压价把对面打得措手不及。本来说是谁拿都行,主要是要整修设施、保证冰场设备。不过最终场地还是落在了黎光名下。
GPF只有六名选手,轮换得很快。
金宜恬今年的短节目是《上元赋》。小姑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轻纱考斯滕,袖口裙摆处都是晃荡的红纱。
虽然还在发育关里,但她的步法依旧轻盈灵动,滑行间自有一股顺畅的韵律。步伐的衔接里,她眼波盈盈流转,巧笑倩兮,配上运动后脸颊自然泛起的胭脂红,活脱脱一个提灯夜游的长安少女,娇俏、烂漫又明媚。
乌里扬娜的短节目是《爱之梦》。步入成年组的熊国少女,身段修长窈窕。《爱之梦》的核心是轻柔、飘然的美感,一贯盛产漂亮的考斯滕,乌里扬娜的裙子也不例外,绿色点缀粉红花朵,像是把春天穿在了身上。裙摆翻飞间,像一副色彩馥郁、笔触细腻的动态古典油画。
坂上琉璃的《World Around Us》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沉稳。日系饱满的滑行技术,张力十足的内外刃转换,她在赛场上有种稳如磐石的气质。
龙灵的伤病已经到了无法遮掩的地步。但她依然在冰上撑着《壁上观》里那种清冷孤绝的超然姿态。但音乐刚刚走到三分之一,起跳轴心偏移的2A就让她摔在了冰面上。
沉郁的乐声还在继续。她试图屈膝起身,伤痛的膝盖却再度打滑。眼看节拍即将错过,她着急地第三度起身,结果顺着摔倒的冲势,在冰面上滑开了一个一字马弧线。但借着柔韧的底子,她硬是双腿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强行将颤抖的脊背一寸寸撑起,下颌微扬,目光清冽。
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闭上双眼,循着曲调的余音,切入接下来的定级旋转。
瓦尔瓦拉带着一首霓虹风电音《Re:Act》踏入冰场。她的考斯滕犹如一幅泼洒的狂草水墨,黑白双色交织。
受伤病所累,她的跳跃发沉、起跳和落冰的姿态观感都不如以前,但显然投入了更多心思打磨滑行。伴随着强烈的电子节拍,她的滑行带着破开一切的锋锐,将电音曲目演绎出了一种别致的观感。
随着瓦尔瓦拉行礼退场,全场的喧嚣迎来了短暂的收束。
广播里传来清晰的播报声:“接下来上场的是,华夏,黎光——”
随着播报声,全场喊着同一个名字:“黎光——!”
“听这声浪!黎光的人气真是断层领先。”解说员也一起笑了,“不过,她马上就要让大家安静了。”
黎光脱下外套,一身冰川白渐变浅青的考斯滕,在冰面上向大家挥手示意。
大家也已经在分站赛看过两场了,短暂的沸腾后,随着黎光的一个“收”的手势,场馆里马上安静了下来。
全场随着她的拉伸动作放慢呼吸,缓缓进入她的世界。
“又一次,黎光给我们带来了惊喜。她今年的短节目非常特别。”解说说道,“《万仞无声》,一套非常安静的曲子,完全打破常规的编排。”
冰场上空,白炽灯如霜雪般倾泻。
她的左侧肩胛连着手臂,有一抹近乎透明的轻盈薄纱。银色的亮闪折射出点点料峭寒意。
上身是简洁的银调细闪渐变。右胸下方,半透明的银丝乔其纱左右错落交缠,边缘缀着一道银色的雪痕。冰川白的底色和她身处的冰场浑然相融,裙摆向下慢慢沉出浅青,远远望去,整个人似一座凝在冰面上的山峰。
黎光停在裁判席前。双臂向后反折扣在身后,姿态沉静舒展。
万籁俱寂。全场数万人放轻呼吸,一同静候长风。
绵长的洞箫徐徐响起,悠远风声裹挟一声颂钵,轻轻震荡开来。
不知从何处漫来的风,拂动黎光的发梢。
车轮碾过万古荒滩,雪山从不更改轮廓。
人间朝代更迭,烟火消散。
唯有雪峰,持一身冰雪,静静看守这方天地,无始无终。
稀薄的钢琴声零星散落,犹如徒步者踩碎的几片冰碴。
原本在身后交扣的双手顺势向前翻折,她反推挡板,借了一点微弱的初速度,浮腿向后舒展,以燕式姿态缓缓滑入场中。
冰刃切入冰层,犹如饱蘸松香的琴弓,沉沉压上大提琴的最底弦。
悠长的前奏里,她的双脚从未同时落地。
漫长的单足步法串在冰上划开长痕,无比笃定地咬住冰面。时间像是强行被慢放到0.1倍速,呼吸绵长,指尖划过冷硬的空气,带出一种近乎滞重的黏稠感。
腕骨带动小臂,颈椎牵引背脊,肢体在半空中被无限拉伸。手腕画圆、头画圆、躯干是另一个大圆,伴随着一段柔韧的向后下腰,脊椎一寸一寸地、顶着万钧阻力向后探延,折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孤绝弧度。
在她身侧,单侧的薄纱扬起,在冷风里如同一缕被拉扯的流云。
身段化作一滩春水,却又被核心深处的暗劲稳稳托住。依靠着强悍的控制力,她悬在失衡的边缘。刀刃平滑地割开冰层,滑行无声,整个场馆却仿佛回荡着一个绵长的低音。
“不可思议的膝盖与脚腕韵律。”米国的解说员语气中满是惊叹,“开场整整三十秒,没有任何一个常规的交叉压步,单靠刃的深浅转换、重心的转移来取速,速度反倒越来越快。这种对刃的控制,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炫技。”
洞箫的尾音尚未飘散,中阮的拨弦声悄然铺底。
一下,两下。大地的脉搏在跳动。
随着心跳,捻转步滑过三圈,单足内刃划过一个庞大、圆满的圆,她在冰面上用冰刃刻画着风的形状。
左臂向后悠然舒展,肩头的薄纱借着气流扬起一道清冷的弧度。风被尽数收拢。下一秒,她的手臂顺势猛然向前挥出——
毫无预兆,擦冰干拔。
3A 在半空中悍然爆开。
腾空的刹那,她高举左手,切入Tano(单手过头)姿态。笔直的左臂将肩侧的薄纱扯开,半透明的银丝乔其纱在极速旋转中猎猎翻飞。
哪怕是单手过头的失衡姿态,她的空中轴心依旧纹丝不乱,紧凑得犹如一柄凌厉的银枪。
“太漂亮了!”熊国的解说员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在这个Rippon(双手过头)大行其道的时代,Tano像是上个时代的技术。它很容易暴露选手的轴心问题,而且一旦手肘折起、姿态不对,看起来就像是在挥舞套马索。”
“黎光是拥有Rippon姿态的,但她这次似乎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考斯滕,选择了左手Tano的姿态。完成得很漂亮。”
指尖向上,在半空高高挑起,张扬到了顶峰。从顶峰放开收紧姿态,回转往下,随后的收势却分外轻盈。
伴奏里呼啸的风声猝然停止。高悬的冰刃顺着重力,脆生生地切入冰层。
“唰——”
凛冽的落冰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震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庞大的重力倾泻而下。黎光上身舒展挺拔,浮腿向后,拉出一道优雅的Arabesque(阿拉贝斯克)姿态,承重的单膝顺着下坠的势头一沉。
浮腿向后向上拉伸,变成I字,又缓缓垂落。右脚内外刃转换间,膝盖随意向内弯折,丝滑地过渡到一个轻柔内敛的Demi-plié(半蹲)。
她无缝回到了单足步法,悠然滑入一道幽深的后向弧线。钢琴一抹琶音向上,借着步法的余势,她轻巧点冰,行云流水的一个单跳3F落冰。
后台的候场区内,乌里扬娜和金宜恬不约而同地向后倒仰。
两个小姑娘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视了一眼,再悄悄看向四周。结果一转头,整个备战区里,无论是教练还是各国的选手,清一色地维持着屏息凝神的动作。
中阮沉沉铺底,古琴绵长古拙的音色荡开。
苍茫的小调顺着半音阶爬升。光影顺着地壳隆起的脊线,一寸寸向上蔓延。
万壑千岩,层峦无尽。星奔川鹜,曲水连环。
伴随着古琴的长音,黎光在冰面上从容地变换着姿态。她的滑行轨迹在大开大合间,勾勒出山峦的褶皱与江河的蜿蜒。
稳稳踩住深切的后外刃,黎光背手进入倒滑。笔直修长的腿向上抬升,轻易跨越了180度的平角,宛如一把撑开的折扇,与支撑腿构成一个辽阔的折角。
燕式滑行漫无边际,时空仿佛就此静止。
躯体维持着这悖逆人体极限的姿态,纹丝不动。
她以慑人的速度巡过了大半个冰场,直到旋律陡然切换。
旷达开阔的大调轰然奔至。短笛清亮的颤音细细发光,如同碎裂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万丈光芒。
洞穿云霭,天幕轰然开裂。
向虚无的一击——
黎光展臂,迎接着至高点的天光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