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澄澈得近乎失真，呈现出浓烈干净的深蓝色。目之所及，整片山谷荒芜干燥，寸草不生，只有深灰色的花岗岩铺满大地。】
【脚下全是松散的砾石，偶尔踩得重了，碎石便簇簇顺着坡体滑落。远方散落几片半裸露的冰面，通透莹润，折射出如同玛瑙一般的冷光。】
【冰川消融汇成的绒布河在乱石间奔涌。脚下，源源不断的融水从砾石深处，顺着缝隙渗出。】
【刚开始的徒步是最轻松的一段路。夏日的阳光直射下来，气温攀升至十几度。一群人走热了，纷纷脱下厚重的冲锋衣，穿着短袖跋涉。】
【说说笑笑间，人声撞在空旷山壁上，轻轻回荡。】
【走到海拔5800米的过渡地带，碎石坡逐渐变薄，真正的冰川开始显露。】
【散落在路边的小冰洞，阳光穿透进去，折射出幽幽的淡蓝。】
【雪白的冰塔呈锐角三角形，像是山张开嘴巴，露出一颗颗尖牙。阳光穿透厚重的冰层，泛出冷冽的青绿的色泽。从这片数十米高的水晶森林中穿行而过，人显得分外渺小。】
【冰塔林的尽头，是一块开阔的换爪平台。】
【走到这里，意味着徒步路段结束。你在一块坚冰上坐下，将冰爪扣紧高山靴，依次检查冰镐与上升器。】
【金属卡扣闭合，发出一声脆响。陡峭的攀冰路线正式开启。】
【下午时分，冰川地势逐渐趋于平缓。一道长长的斜坡之后，乱石丛生的谷底，长出了一片五颜六色尼龙圆顶组成的帐篷群。】
【海拔6500米的前进营地，也就是登山者口中的ABC。】
【这里是牦牛运输的终点，物资相对宽裕。每人能分到一顶单人高山帐，甚至可以在公共餐厅帐篷里喝到热气腾腾的夏尔巴茶。】
【但这种安逸只是一层脆弱的错觉。站在营地中央抬头，正前方横亘着一堵将近四百米高的灰白巨墙。北坳冰壁近乎垂直地卡在两山之间，压迫感十足。】
【入夜，你躺在睡袋里，贴着防潮垫的后背能感受到地表的微颤。轻微的流水声、沉闷的冰层断裂声在暗夜中交替作响。】
【你正睡在一条缓慢流淌的冰河之上。】
【次日清晨，朝阳越过群峰，打在侧面的章子峰上。厚重的云雾被风吹散，雪山被一点点镀上刺目的亮金。】
【离开ABC，真正的生死关卡拉开帷幕。】
【第一道挑战——翻越四百米高、坡度六七十度的北坳冰壁。】
【刚一走上这面万年不化的坚冰，头上无缘无故，突然落了一阵冰雹。不用向导提醒，全队默默停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继续往上爬的时候，每个人都更小心了几分——生怕自己的冰爪一个滑脱，就引发雪崩。】
【单程超过四个小时的攀爬，全程只能依靠固定路绳借力向上。】
【冰爪踢入坚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上升器卡在冻僵的绳索上，每推进一步，都在榨干肺里本就稀薄的氧气。冷风夹杂着冰砂落下，身后是深不见底的裂缝，面前是苍白的冰壁。】
【更离谱的是，你吊在冰壁上，一直在颤的小腿突然开始疼了起来。】
【……怎么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掉链子？】
【也没有办法叫停，叫停了难道直接摔下去？你咬着牙、忍着疼，机械地重复“踢冰、推上升器、挂主锁”的三个动作。】
【空气非常干燥，一咬牙，把嘴唇咬破了。嘴里漫开一阵铁锈味。】
【为什么我要来自找苦吃？你一时想不起来。疼得厉害的瞬间，甚至觉得干脆掉下去算了。】
【直到终于翻过冰壁顶端，温则行注意到你的步态不对，这才叫停向导：“黎光的腿好像出问题了！”】
【登山遵循“先上后下”原则，此时缆绳口也围了一圈等你们上来的下撤登山者。听到有人需要帮助，大家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半天，得出类似的结论：“只是抽筋。”】
【隔着厚厚的防寒裤揉捏了一下，休息了十分钟，疼痛就缓解了许多。】
【“下次一定不要忍着，有问题直接喊停！”你的向导丹增后怕地叮嘱你。】
【“缺氧，脑子锈住了。我没意识到是抽筋。”】
【你一边解释，一边脱下雪镜抹掉睫毛上的冰花。自己刚刚已经疼哭了。】
【不是抽筋还能是骨折么。明明挂在半空的时候，自己也能简单揉一下的。但你素来灵光的大脑因为缺氧无法运转，硬生生地忍了这么久的疼。】
【抵达海拔7028米的C1北坳营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营地夹在珠峰与章子峰的凹陷处，形同一个巨大的天然风口。狂风顺着豁口倒灌进来，打得双层帐篷啪啪作响。】
【牦牛无法抵达这里。所有的生存物资，全靠当地人用肩膀，在那面四百米高的冰壁上来回扛运。】
【只能自力更生了。尚有余力的队员们凿了几桶冰，融化成雪水补充水分。高海拔带来了严重的恶心反胃，但你依然强迫自己咽下能量棒和巧克力。在珠峰，热量就是生命。】
【夜半，一阵狂风把你从浅眠里拽醒。】
【缺氧的头痛一阵一阵往上顶。呼吸不畅，大脑会警告性地把人从昏睡中惊醒，根本睡不深。】
【条件有限，帐篷两人一顶。空间狭小，你和温则行的两个睡袋挨在一起，完全能感受到对方的动作。】
【黑暗中，外面凄厉的风声呼啸不止。从身边细碎的翻身动作来看，他应该也没睡着。】
【“风真大，别是暴风雪。”你索性坐起身，摸索出保温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明天早上，帐篷不会被雪埋了吧？”】
【温则行果然醒着：“不会。风这么大，早把雪吹没影了。”】
【“EBC的豪情万丈，每次一到C1，就被狂风吹跑了。”水凉得像冰。你兴致缺缺地把水杯放回去，顺手调大了一点点氧气的阀门，“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赶紧爬完下山，活着回到有热水和软床的现代社会。”】
【“同意。”他说，“Once in a life time——不过，跟你来还是挺开心的。”】
【你想起大本营里，他那封同样简短的遗书。】
【“你陪我来爬珠峰，家里人没拦着？”】
【“怎么能说是陪你？我也想来的。家里……也不需要怎么交代。”】
【“哦？”不怎么相信的语气。】
【隔了片刻，旁边的睡袋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爸爸是探洞去世的。”温则行的声音很平静，“我妈妈有了新的家庭……所以。”】
【“……呃，抱歉。”】
【“所以，如果真出了意外，留个银行卡密码就行了。出租屋我都收拾好了，房主有钥匙，什么都不耽误。”】
【黑暗中，他的语气是一贯的轻快。】
【但在这看不见彼此表情的环境里，你没有配合他的玩笑：“可是你爸都……你怎么还敢继续冒险？”】
【外面的风声突然大了一阵，掩盖了帐篷里短暂的静默。】
【“……我们家的血统比较混杂，算是个非典型的东亚家庭。”】
【或许是漫漫长夜无法入眠，又或许是视线的阻隔卸下了防备，他并不介意多透露一些过去。】
【“我妈是从大山里逃出去的，但她对山有一种天然的感情。我爸呢，虽然也有四分之一华夏血统，但他活得更像一个及时行乐的拉美人。”】
【他停顿了一下：“我记得小时候，他们带我去海滩，去爬山……他们有种，风穿过耳畔的自由感。”】
【“你确实像一只水獭。随波逐流，漂到哪算哪。”】
【“哈哈，那倒不是。”他在黑暗中低低笑了一声，“虽然看起来随心所欲，但我的生命，是有重心的。”】
【“音乐？”你问，“还是冲浪、登山，享受人生？”】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抛回了问题：“你呢？”】
【你一时语塞。】
【“……可能是花样滑冰吧。”】
【说完，你自己先停住了。】
【花滑占据了你太多的时光。可是，究竟是因为自己喜欢，还是因为得到了“花滑模拟器”而一直坚持花滑呢？】
【“我的生活以此为重心”和“我为此而活”、甚至“我为此而生”……这中间似乎有很大的区别，但你一时有点迷茫。】
【你望着漆黑的帐顶，思索了片刻，果断放弃了在缺氧的高原深夜进行思考。】
【“想不清楚……睡吧。”】
【狂风肆虐，不断拍打着单薄的防风布。】
【靠着那稍微调大了一点的氧气阀门，你终于在下半夜找回了一点迷糊的睡眠。】
【清晨，空气依旧稀薄。】
【整整一夜，你都在间断的惊醒与胸闷中挣扎。醒来的时候，大脑像被钝器反复凿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