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连跳吧,本赛季这个规则,连A跳也挺正常。你说332吧,一线选手有332的也不少。
但谁家好人的332连跳是3A+3A+2A?
“……这也是只有她才跳的出的跳跃。”艾薇莉娜有些哭笑不得,“其实以黎光的T分,肯定是能锁定金牌了。但是为什么是3A?她为了稳妥,连自己的招牌4A都放弃了吗?”
2A落冰滑出,管弦乐澎湃的浪潮退去,只余一声铮然泛起的编钟。
黎光重心下沉,右腿深屈向前,左膝折地跪在冰面上,身躯向后平折下仰,肩颈彻底展开,双手反扣,抓住身后左腿的冰刀。
长距离的跪滑里,冰屑顺着贴地的冰刀嘶嘶飞溅。
四周看台晃动的手幅、模糊的人影、冰场顶部刺目的射灯,全都在她仰望的视野里化作了一片斑驳的光斑。
意识深处,一张金色卡牌静静悬浮着。
【SSR·我心有光: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卡牌说明:能量转换卡。可将持有的卡牌转化为燃料,强行破除限制,一次性驱动指定目标。】
能量转换卡。所以,她能通过烧卡,破除力量的门槛,驱动区区一次【UR·不朽王座·5T】?
黎光心念微动,点开宛如熔炉般的吞噬卡槽。
左边放上【UR·不朽王座·5T】,右边拉开积攒已久的卡库。
全选,拖入。
能量进度条一路攀升:10%、20%、25%……最终停在了【38%】。
【燃料不足,无法启动。】
好贵的【UR·5T】。这可只是跳一次的价钱啊!
黎光一咬牙,点开当前激活槽,把自己身上已激活的卡牌一张张往下扒……甚至把压箱底的【UR·我全都要】也扔进了熔炉。
火焰翻腾,进度条艰难地向前挪动,最终卡在了【56%】。
“统子,”黎光在心底敲了敲系统,“出Bug了?这东西没法用啊。”
系统卡顿了两秒,弹出一行全新选项:
【检测到终极能量源:花滑模拟器·系统本体。】
【是否将系统本体作为燃料填入?(补齐能量缺口,达成100%启动条件)】
“……如果单独燃烧系统本体,那我的卡牌是不是就能留下来了?”
【不行。需以全部卡牌为基底,系统仅能补齐最后缺口。】
“这……燃烧一切……所有卡牌,甚至系统本体?驱动一次5T?”
黎光思考片刻:“那能保证5T落冰成功吗?”
【仅提供一次性驱动能力,不保证落冰成功率。】
黎光呼吸微微一窒。她看着意识深处的界面,沉默了片刻:“如果……我把系统当燃料全烧了,那我还会存在吗?”
系统又卡了两秒:【无法回答。】
无法回答,也是某种回答。
她始终记得在最开头的绿皮火车上,自己突然获得了花滑模拟器。选选项的时候,意识分明是在一片纯白的空间。
她的本体还活着吗?自己是依附系统而生的数据幽灵吗?
更直接地说的话。
如果系统灰飞烟灭,她会不会在落冰的那一瞬,同样散作一缕虚无?
……
说到底,5T不过是规则制定出的跳跃代号而已。
真的有必要押上一切……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生命,去赌一个5T吗?
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人,都会知道怎么选择吧。
她已经锁定了金牌。只要顺畅滑完这套自由滑,整个世界会把至高无上的冠冕双手奉上。
她可以健康地退役,去当编舞大师,数钱数到手软,回去吃热腾腾的铁锅炖,过完长寿而圆满的一生。
退一步吧。退一步就是人间。
她之所以在花滑投入这么多的精力,本就是因为“花滑模拟器在手,自然是专注滑冰、一直滑冰,才能利益最大化。”
不是吗?
是吗?
排铃自高向低,掠过一串细碎如冰晶般的下行泛音。
漫天金色的尘埃在虚空中缓缓坠落。
她也曾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每一次,我赌上自己的生命去滑冰。我相信这是我人生的使命,我为此来到世间。”
“我为花滑而生。”
为什么,听完这么荒谬的代价,她第一反应不是直接把卡融了,而是追问能不能保证成功?
隔着风雪,严冬冬嘴唇泛紫,坐在冰壁上看着她。
——师兄,你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去征服雪山?那有意义吗?
——那你呢?为什么十年如一日,在一块平整的冰面上,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去挑战自己能转多少个圈?
不。别做这些无意义的尝试了。
我已经站在了女单、花滑甚至人类不可逾越的峰顶了:58场连胜,三次冬奥连冠。
这所有的金牌还不够吗?
Never,Never enough。
攀上这座山峰,目光就望向下一座。
我还想要更多——
独属于我的高峰。
只有我,只有此时此刻的我才能完成的挑战。
已经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太多的坚持,才走到这里。
就算是拥有模拟器的我,也不可能在下周、明年又或者下次模拟再来一次——
如果就此下山,那活下来的我,将永远被一个巨大的问题所困扰:那上面会有什么?
会有什么?
乌云抑或日出,其实那景色和家楼顶上也没有太多不同。
珍贵的不是登顶的瞬间。
是登顶的漫长过程里,克服万难的自己。
【我心有光】从灰色揭晓的命运,是自己冥冥之中的选择吧。
倒悬的跪滑中,黎光眼底的战栗寸寸凝固,化作狂妄、孤勇的一笑。
原本反手扣着浮腿冰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双手向两侧打开,呈现出全然放松的舒展姿态。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面上泛冷的空气,任由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被风吹干。
冰镐敲在绝壁上,敲落点点痕迹。冰鞋落在冰面上,碾开一圈白屑。
人总是有那么一点傻吧。
而就是那么一点傻,定义了你究竟是谁。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九死,其犹未悔。
脚下冰刀轻轻一挽,黎光顺势昂首起身。
双臂如托日轮般向上升起,后颈微仰,宛如神女看着树枝生长而上。
反身压步,冰屑微扬。
一路走来,疲惫,爽快,却也真是……舍不得啊。
长刃抚过冰场长轴,她恍惚看向挡板后的一群人。
聂志峰、杨慕琴、金宜恬、龙灵、赵乐、李明哲、谢予怀……双人滑和冰舞组站在稍远的位置。妈妈捏着花环,准备待会给她戴上。
指尖撩起正红色的裙摆,轻轻一旋,脚下冰刀带出规尺步——
另一边的挡板后,站着坂上琉璃、上原真樱与玛蒂尔达。维多利卡、乌里扬娜、彼得罗夫娜身边,横贯全文、她真正的对手图玛诺娃对她鼓励地一笑。
规尺步滑出,黎光双腿在疾驰中灵巧一绞,随意荡开一个举双手的3Lo!
落冰直接接入了后滑的燕式,浮腿向后高挑,她转头回望。
运动员专属看台上。阿列克谢的蓝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他身边是莫罗佐夫、叶莲娜、阿妮娅、春日絵梨沙、兹拉塔、叶卡捷琳娜、瓦尔瓦拉。远一点,骆映寒和李云汐在对她招手……林飞星怎么也来了?
好像少了几个人?哦……九条诗织她们几个正在转播间里。
黎光双臂在胸前轻轻一交,身形随着冰刀一侧。她改变了滑行路线,向转播悬臂镜头飞奔而去。
“哇你不要过来啊!!”导播手忙脚乱地向后拉镜头。可镜头回撤的速度,哪赶得上她的滑速?
而取景框内,黎光飞速靠近,抬手抛来一个肆意的飞吻。
演播室里,艾薇莉娜“哇哦”地笑出了声。九条诗织夸张地捂住了心口。欧体台直播间,克洛伊一本正经地宣布:“这是在给我飞吻——绝对是我!”
黎光大笑着收回了视线。
如果这是一个真正的世界……他们会记得我的吧?
会吗?
会的。
要记住我啊。
万籁俱寂,高亢清亮的女声唱响:“天地如灼,光阴如昼,燃于我心头。”
她的背后,数以万计的发光手幅与闪光灯,化作亿万点细碎如星火的光尘,在世界里无声浮沉。
而她手掌悬于额前,似在眺望远方。眼眸睁大,亮如天幕上燃烧的星辰。
黎光双手向前捧出,如在虚空中托起一簇火种。
——【SSR·我心有光】!
熔炉洞开,掌心之上,二十次人生积攒下的卡牌逐一飘落。
关于故乡,艺术,数学,电影,时尚,顶峰的卡牌……
一张张流光溢彩的卡牌卷曲、碎裂,化作纷飞的炽热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