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呈现出破碎的胶片感。骨骼被打断的闷响,暗无天日的潮湿地窖,以及一件红得刺眼的中式嫁衣。痛苦深植于灵魂,却被外围的一层力量强行压制、模糊。
“你的戾气又重了。”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禁锢之外传来。声音穿透了黑暗,试图强行安抚钟情灵魂深处翻滚的怨恨。
钟情低头看向手腕上暗红色的因果线。
那是齐灵修用来压制她记忆的。
违背当事人真实意愿、通过欺诈和隐瞒订立的契约,自始无效。
钟情的灵魂周围,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秩序领域展开。
她抬起透明的手,捏住了那根散发着暗红色幽光的因果线。
五指收拢。
咔嚓——
因果线应声断裂。
云州市,古朴的四合院厢房内。供桌上的养魂木剧烈颤动。
贴在木头表面的镇魂符瞬间自燃,化作一撮灰烬。
齐灵修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他惊骇地看着裂开的养魂木,那个一直被他用道法压制的女鬼,凭空消失了。
钟情的灵魂已经冲破了这间厢房的束缚,漂浮在云州市漆黑的夜空之上。
摆脱了齐灵修的压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蕴含的庞大怨气与灵力。
只要她愿意,她现在就可以化作鬼修,直接飞往乌骨村,将那些参与拐卖和虐待的村民屠戮殆尽。
可系统在这个时候打断了她这一危险的想法。
【宿主,请稍等。】
系统的光团在她的意识海中浮现。
【您现在拥有强大的鬼修力量,直接杀戮确实可以快速解决罪犯。但这个世界存在一套严密的阴阳法则。鬼修杀人,与阳间法律杀人,在判定上是完全不同的。】
钟情停在半空中,眸光一沉:“说清楚。”
【如果您以鬼修的身份直接屠村,阳间的警方便只能将此案定性为未解悬案或灵异事件。拐卖妇女的地下网络不会因此被曝光,那些负责运输、销赃的中间人依然逍遥法外,会有更多无辜者受害。】
【更重要的是阴间的法典。】系统继续解释,【如果这些人由阳间法律进行审判,执行死刑,他们背负的将是阳法已判,阴律重罚的罪业,到了十殿阎罗面前,会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但如果是您私自将他们杀死,这在阴间会被判定为私仇果报。他们的罪过会被算作已经在阳间结清,下了地狱后,惩罚反而会大幅度减轻。】
钟情的眼眸微沉,听完系统的话,她立刻理清了其中的利弊。
“既然要办,就要办成铁案。”钟情做出了决定,“但我现在没有实体,无法收集证据、递交检方。而且……”
钟情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叹息一声。
她现在是个鬼,就算有证据,怎么交给检察院?托梦吗?
【您需要一个活人同盟。】系统调出了一份资料,【原书的女二号,沈以宁。她是原主的好友,也是一名十分专业的调查记者。此刻,她正在前往乌骨村的路上。】
钟情看着系统提供的沈以宁的资料。
两人是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感情很好。
沈以宁的履历亮眼,曾经通过了空军招飞的严苛体检和体能测试,原本可以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
但因为钟情的离奇失踪,她放弃了飞行的梦想,成了一个记者。
“就是她了。”钟情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流光,朝着南岭省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三天前。
南岭省边境,铜木镇的县城。
一家苍蝇馆子里,沈以宁衣着低调,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桌旁。
她的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素面。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指关节处有着硬茧。
三年来,为了寻找钟情,她走遍了大半个龙国。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利用自己记者的身份,打入了多个灰黑产的边缘圈子,建立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线人网络。
餐馆的门帘被掀开,一个满脸胡茬的干瘦男人走了进来。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沈以宁的桌前坐下。
“狗哥。”沈以宁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了过去。
男人熟练地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他将信封塞进怀里,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压在碗底下推给沈以宁。
“沈大记者,你要打听的那个送货的蛇头,半年前就在号子里病死了。但我花了大价钱撬开他手底下马仔的嘴。三年前,确实有一批从云州市带出来的货,被送进了深山。”
狗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发憷的忌惮:“那个地方叫乌骨村。沈记者,我拿了你的钱,但也得劝你一句,那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沈以宁将地图收进贴身的防水袋里,目光平静。
狗哥咽了口唾沫,“那村子里的人,不仅买活人传宗接代,还做死人的生意。买进去的女人要是被折磨死了,他们也不放过,直接高价卖给附近配阴婚的大户人家。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单枪匹马进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知道了,谢谢。”
沈以宁站起身,结了账,转身走出了餐馆。
回到招待所,沈以宁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她拉上窗帘,打开手电筒,将那张手绘地图铺在床上。
她不是傻子,很清楚独自进入一个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拐卖村有多危险。
可三年,警方因为证据不足和跨省执法的难度,进度缓慢。
沈以宁明白,要拿到可以直接钉死这群人的核心证据,就必须有人亲自进入那片法外之地。
她打开随身的背包,开始做最后的清点。
防水录音笔、微型纽扣摄像头、两把开过刃的高锰钢战术折叠刀、高浓度的军用防狼喷雾,以及一卷承重两百公斤的攀岩绳索。
轻点完毕,沈以宁重重的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啪——
打火机的火焰在阴暗的房间内跳动一下,淡薄的烟雾自她的唇边蔓延。
叮咚——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又是烦人的广告。
沈以宁的目光顺着光线落在手机的屏保上。
屏幕上,是两人成人礼那天笑的开心的脸。
沈以宁的眼底闪过一丝钝痛,牙齿无意识的轻咬了一下下嘴唇:
“小情,等我。”
……
南岭省,大山深处。
一场秋雨,将盘山土路变得泥泞不堪。阴沉的乌云压在连绵起伏的山脊上。
沈以宁背着沉重的登山包,踩在黄泥中。
她已经在这片深山里徒步了整整八个小时。
翻过眼前这最后一道山脊,就能看到地图上标记的乌骨村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登顶的瞬间。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从下方的山谷深处猛地吹来。
沈以宁的脚步猛地一顿。
大脑深处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钢锥狠狠地凿击着她的神经。
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她的思想,左右她的行为。
沈以宁原本清明的双眼,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恍惚。
她停在泥泞的山道上,冰冷的秋雨打在她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我……我走不动了?”
可……我明明还可以走的。
沈以宁喃喃自语。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了手机。
手机被她从口袋里带了出来……掉进了脚下的泥水坑里,溅起一圈浑浊的泥点。
屏保上钟情的脸被污泥覆盖,渐渐变得模糊。
沈以宁茫然地转过身,犹如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完全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漫无目的地向着山道另一侧陡峭的悬崖边缘走去。
一步,两步。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踏出悬崖时。
“捡起手机。”
一个声音在沈以宁的脑海最深处轰然炸响。
沈以宁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涣散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在秩序领域的庇护下,钟情的灵魂降临在沈以宁的意识海中。她将自己的灵魂与沈以宁的意识完成了锚定。
意识深渊,沈以宁看到了那个站在金色符文中央的女人。
“小情……是你吗?”沈以宁的意识在颤抖。
“是我。”
钟情伸出透明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沈以宁那即将崩溃的意识体。
“把你的身体借给我一半。”
“好。”沈以宁没有犹豫,她的心里一阵酸涩。
她的朋友,已经……死了。
可无论她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她都小情,最好的、唯一的。
外界,泥泞的山道上。
沈以宁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恢复了掌控。她猛地后退一步,离开了危险的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