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铮沉默。
十分钟前,法证科给他的初步口头报告,与钟情所述完全一致。
钟情继续陈述:“第二,生物力学。七岁女童身高约一米二,案发现场在花园喷泉旁。要造成头骨粉碎性骨折,挥动重达两公斤的金属扳手,需要的瞬间爆发力极大。我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四十八公斤,上肢肌肉群未经专业训练,如果要达到那种破坏力,我的虎口处必然会有剧烈反震留下的微小挫伤或肌肉拉伤,你们可以现在验我的双手。”
“第三,动机。”钟情看着梁铮,“我是一个留学生,社会关系简单,与本地女童没有交集,我没有杀人动机。反观陆子辰,他为什么去空置别墅?女童看到了什么导致被杀人灭口?真正的凶手现在在你们的医院里。”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年轻警员记录笔录的动作一顿。
怎么感觉她倒是像盘问的警察?
梁铮眼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你学过法证?”
“我了解常识。”钟情回答。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穿着定制西装、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局的高层官员。
“梁督察,停止你的审讯。”男人走到桌前,将一份印着“星城最高法院”抬头的法律文书放在桌面上。
他的声音傲慢,“我是星城天平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林唯远。我代表陆氏集团及我的当事人陆子辰先生,向星城警察局提出交涉。”
林唯远转过头,盯着铁椅上的钟情。
“我的当事人陆子辰先生刚刚在市中心医院苏醒,他已经向警方提供了笔录。”林唯远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钟情女士,我的当事人指控你,因长期向他索要巨额财物未果,心生怨恨。昨晚,你将其诱骗至南区半山别墅,当着他的面杀害了那名误入别墅的女童,以此威胁他继续提供资金。”
林唯远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钟情:“我的当事人因长期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在目睹你杀人后发病,失去反抗能力。你将他带回公寓,并用烟灰缸对其后脑进行致命打击,企图杀人灭口并伪造现场。”
林唯远转头看向梁铮:“警方已经在陆子辰的血液中检测出了抗精神病药物成分,精神科专家的初步鉴定报告证实,他在案发期间处于发病状态,没有行为控制能力。”
林唯远提出要求:“梁督察,我要求以一级谋杀罪和绑架勒索罪逮捕钟情。至于我的当事人,他是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也是受害者,我要求立刻为他办理保外就医。”
这套操作在星城的资本圈子里屡见不鲜。
利用精神病作为脱罪工具,结合庞大的律师团队和伪造的供词,将罪名转移给毫无背景的替罪羊。
原剧情中,原主正是死于这套流程。
年轻警员皱起眉头,梁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清楚陆家律师团队颠覆黑白的手段。
钟情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发生变化。
“林律师,精神病发作?失去反抗能力?”钟情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钟情转头看向梁铮:“梁督察,我公寓智能面板里的录音,声纹分析出结果了吗?”
梁铮点头:“初步确认是陆子辰本人的声音,无剪辑痕迹。”
“很好。”钟情坐直身体,目光锐利,“根据《星城刑法典》关于精神障碍者刑事责任能力的认定标准,判断其是否发病的核心,在于作案时是否丧失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
钟情直视林唯远:“在录音中,陆子辰明确陈述:‘那个小女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证明他具有清晰的逻辑判断能力,他知道杀人可以灭口,这是完整的辨认能力。”
“他还陈述:‘我知道那栋别墅的监控坏了很久了’,并且还说‘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盲区,走小路过来的’。这证明他在作案前后,具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和行动规划能力。一个能够精准避开监控网络的杀人犯,并没有丧失控制能力。”
“录音里的逻辑链条完整,这份录音,是陆子辰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客观证据。他没有发病,他是在理智清醒的状态下实施的杀人行为。”
钟情看着林唯远,抛出最后一个物理反问。
“另外,林律师说,陆子辰是因为目睹我杀人后发病,被我强行带回公寓的。梁督察,请调取南区别墅到我公寓沿途的交通监控。陆子辰身高一米八五,体重约七十五公斤。如果他发病失去反抗能力,我一个四十八公斤的女人,是如何把他强行拖出别墅,塞进车里,再一路带上公寓楼的?”
“沿途的监控、公寓楼下的电梯监控可以证明,他是自己用双腿走进我的公寓的。”
林唯远的脸色变得难看,他准备的那些关于精神病的鉴定报告和口供,在钟情面前,失去了效力。
梁铮站起身,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我是梁铮,通知医院看守组,取消陆子辰的病房探视权,将其转移至重症羁押室,二十四小时监控。向法院申请搜查令,封锁南区半山别墅,本案陆子辰是第一嫌疑人。”
放下对讲机,梁铮看向林唯远:“林律师,关于你当事人涉嫌作伪证的问题,重案组会进行调查。现在,请你离开审讯室。”
林唯远看了钟情一眼,没有再说话,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铁门关上。
梁铮重新坐下,看着钟情。
“钟情,你的嫌疑暂时排除了。”梁铮公事公办地说道,“但在案子彻底查清之前,你不能离开星城。陆家在星城的势力很大,为了确保关键证人的安全,警方可以为你提供证人保护计划。”
“不需要。”钟情平静地拒绝。
梁铮皱眉:“陆子辰现在被拘押,那份录音是呈堂证供。陆家为了保他,会动用一切手段。你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安全。”
“如果我接受警方的保护,就会切断陆家干预司法的动作路径。”钟情双手戴着手铐,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放我回公寓,以一个普通留学生的身份正常生活,陆家的人一定会来找我。”
钟情看着梁铮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把那些试图干预司法、伪造鉴定报告、包庇杀人犯的幕后人员,连同那个精神病的谎言,一起送上法庭,这样,不好吗?”
滋滋——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梁铮没有立刻同意,但也没有反驳,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
清晨六点,雨势减弱,变成了绵绵细雨。
钟情办理了离开手续,她的私人物品被归还,除了那件作为证物的真丝睡衣,警方为她提供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
在原剧情中,今天本该是原主被送进看守所,开始遭受无尽折磨的第一天。
而现在,踏入羁押室的换成了陆子辰。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钟情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走进雨中。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3
清晨七点, 星城的暴雨终于停歇。
钟情推开公寓的大门,门锁在昨夜特警的破门行动中损坏,只用一条警方的黄色警戒线作为封挡。
客厅里的空气混浊。
地板上, 法证科留下了十几个黄色的三角形物证标记牌。
沙发旁边的羊毛地毯被整齐地切掉了一大块, 那是沾染了陆子辰头部血液的区域, 已经被作为物理证据提取回了警局实验室。
钟情脱下外套, 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她走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流出,她双手捧起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一张没有任何社会背景、在异国他乡孤立无援留学生的脸。
钟情拿过毛巾, 将脸上的水渍擦干。
星城是一个由严密法典和精英阶层共同统治的城邦。
这里的司法体系独立且排外, 公诉人的席位更是由星城本地的法律精英垄断。
一个外国留学生,想要在这里穿上代表国家公诉权的那身制服,难度堪比登天。
她需要完成星城大学法学院严苛的学位转换, 需要拿到星城的永久居留权, 需要通过通过率不足百分之三的星城司法资格统考, 最后还要经过司法服务委员会的残酷遴选。
钟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重新走上到那个位置,无论需要五年, 还是十年。这只是时间问题。
但眼下, 她需要先解决原主遗留下来的隐患。
钟情走出盥洗室, 来到餐厅,在岛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系统。”钟情在意识海中发出指令,“进行案情逻辑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