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空气中漂浮着旧纸张的松香与淡淡的墨水味。
钟情坐在靠窗的角落, 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刚刚颁布实施不久的《一九九七年修订版刑法》释义, 以及几本关于公司企业人员职务犯罪的内部参考资料。
一九九八年, 正是国内经济体制改革如火如荼的年代。
许多早期的乡镇企业、私营企业在产权界定上存在大片的灰色地带。
夏建成正是利用了这种时代背景下的监管盲区, 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交叉持股和关联交易,硬生生将原本属于沈氏家族的实体产业,一点点洗成了他名下的私有财产。
但只要是犯罪,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钟情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她的目光冷肃而专注,大脑中全维证据检索域正在高速运转, 将沈玉兰在电话里断断续续拼凑出的那些公司名字、资金流向, 与当下的法律条文进行着严密的咬合。
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隐匿销毁会计凭证罪。
在这个年代, 这三项罪名对于那些暴发户来说,堪称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证据链闭环,夏建成面临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以及全部违法所得的强制追缴。
“钟情, 你每天除了上课就泡在图书馆, 连学生会组织的迎新舞会都不去,不觉得大学生活太枯燥了吗?”
同寝室的室友端着热水杯走过来,看着钟情那写满了密密麻麻法条和逻辑导图的笔记本, 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在九十年代末的大学校园里, 谈恋爱、办诗社、听摇滚才是主流, 像钟情这样宛如苦行僧一般的学生,实属罕见。
“各人有各人的战场。”
钟情头也没抬,语气平稳温和,手中的笔锋未停, “我的战场不在舞会上。”
……
而此时,在法学院另一端的林荫道上,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夏晚晚穿着一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里面搭配着白色的高领毛衣,正被一群男生簇拥着。
她长相本就甜美,加上刻意营造出的那种楚楚可怜、弱柳扶风的气质,很快就成了大一新生中备受瞩目的焦点。
周扬推着那辆招摇的重型机车走在她身边,替她挡开了周围那些试图搭讪的男生。
“晚晚,听说你那个乡下来的姐姐,在法学院混得像个怪胎一样,连个朋友都没有。”周扬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穷酸的孤僻劲儿,还真以为考上燕京就能翻身了?”
夏晚晚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面上却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周扬,你别这么说姐姐,她以前在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能觉得只有死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吧。我只盼着她能好好学习,别再像在家里那样,动不动就惹爸爸生气了。爸爸为了她,血压都高了好几回。”
“她还敢惹夏叔叔生气?”周扬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结,眼神中浮现出一抹阴鸷的戾气。
在这个校霸眼里,夏晚晚的每一次委屈,都是他展现男性力量的绝佳契机。
更何况,开学那天在校门口被钟情当众下不来台的屈辱,他至今还记在心里。
“晚晚,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她骑在头上欺负。”周扬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马丁靴狠狠碾灭,“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在燕京这片地界上,我有一百种方法让她知道,做人应该怎么低头。”
看着周扬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夏晚晚在心里暗暗冷笑。
她太了解周扬这种人了,空有一身蛮力和所谓的义气,脑子里装的都是江湖规矩,用来对付钟情那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简直再合适不过。
午后的阳光穿透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
钟情整理好今天查阅的资料,将几本厚重的案卷放回原处,提着包走出了大门。
刚走到图书馆门前的广场上,四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就呈半包围的姿态,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的周扬。
“钟情,我们谈谈。”周扬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傲慢。
周围进出图书馆的学生纷纷停下了脚步,在这个年代的校园里,周扬这种带着点社会背景的刺头,往往是普通学生避之不及的存在。
钟情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扫过周扬和他身后的几个跟班。
没有慌乱,没有畏惧。
“我们之间,没有交集,更没有谈话的必要,让开。”钟情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少跟我装清高!”周扬被她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我今天来找你,是警告你最好安分点!晚晚在富杭市受了你多少气,我不管。但既然到了燕京,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你不是喜欢泡图书馆吗?信不信我让你以后连图书馆的门都进不去?信不信我让你在法学院连一个愿意跟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原著的轨迹里,这些曾将孤立无援的原主逼得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但很遗憾,站在他面前的是钟情。
钟情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周扬那凶狠的目光,往前迈了半步。
“周扬。”
“在你自以为是地扮演护花使者之前,我建议你先去教务处翻一翻《燕京大学学生违纪处分条例》,再顺便去法学院的旁听席上,听几节基础的刑法课。”
钟情从帆布包的侧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你刚才的言论,在法律层面上,构成了公然的言语恐吓。”钟情拔下钢笔笔帽,目光锐利地盯着周扬,“在一九九八年这个严打的尾声阶段,你带着三名社会闲散人员或者学生,在公共场合对女大学生进行围堵、威胁,这种行为,只要我立刻去保卫处报案,并要求移交辖区派出所,完全够得上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中的寻衅滋事。”
周扬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面面相觑。
习惯了用拳头和狠话解决问题,可是面对这样的钟情,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吓唬谁呢!”周扬强撑着面子,咬牙切齿地反驳,“老子就在这站着,有本事你去报警啊!”
“吓唬你?”
钟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周扬,你似乎还没有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华国的最高学府,不是你那个可以依靠家庭背景作威作福的街头巷尾。”
“这个年代,大学生的个人档案是一辈子的烙印。”钟情的语速逐渐加快,字字句句直击要害,“一旦保卫处立案,派出所介入,你的档案里就会留下寻衅滋事、恐吓同学的污点。你猜,等你四年后毕业,面对国家分配或者双向选择时,哪家正规单位敢要一个有治安违法前科的人?”
“你自诩可以为了夏晚晚对抗全世界,但在体制面前,你那点可笑的少爷脾气,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钟情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现在,把你们的学号和班级报给我。如果不报,我马上转身去保卫处调取监控和学籍底档。你可以赌一赌,是我处分申请写得快,还是你背着处分被开除学籍的速度快。”
死一般的寂静。
秋风吹落几片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扬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女孩,脊背上突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钟情不是在放狠话,她是真的懂规则,并且毫不介意利用规则将他彻底毁掉。在那个档案重于一切的年代,一个处分,足以让一个大学生的前途彻底葬送。
“我们走!”
周扬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咽下了那口恶气。
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半点便宜,再纠缠下去,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他狠狠地瞪了钟情一眼,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拨开人群,逃离了图书馆广场。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钟情神色如常地将钢笔收回包里。
……
同一时间,富杭市。
夏家那座奢华的别墅内,气氛分外压抑。
夏建成坐在二楼书房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眉头紧锁。
这半个月来,他总觉得家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那个刚认回来的亲生女儿远在燕京,按理说家里应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他的妻子沈玉兰,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陌生。
以往,只要他稍微提高嗓门,沈玉兰就会吓得像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最近,沈玉兰依然唯唯诺诺,依然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似乎少了那种恐惧,多了一种让他看不透的死寂。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在转移沈氏企业核心资产的计划上,遇到了一些阻碍。当年沈老爷子虽然把公司交给了他打理,但在一些关键的交叉持股协议上,留了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