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了一下已看不出本色、沾满药渍、泥点的官袍和乌纱。
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缰绳朝着城门而去……
一刻钟后, 内城门下。
杨文远勒住缰绳,预想中煞气逼人的景象并未出现,且城门仍旧紧闭。
人呢?阎王呢?
“怎么回事?”他转头问向身后跟上来的、同样一脸茫然的孙队正。
孙队正也傻了眼,“卑职离开时明明在,这……”
话音刚落,老兵刘三快步从城楼上跑了下来,喘着粗气:“知府大人, 北司的人没、没进城!”
杨文远眉头紧锁,“那他们去了哪儿?”
刘三指向城外,“有位晏七大人收了咱们验看后递还的勘合,只在城下说了一句什么……‘钦差大人在此,天塌不了。’原话, 这就是原话。然后他们就调转马头, 先朝着城外灾民棚去了!”
杨文远怔住,北镇抚司的阎王去了更危险、更混乱的城外灾民棚?
他们想干什么?从城外开始杀人?
“孙成!” 杨文远转头嘶声吼着:“把你这儿能打的兵丁、民壮,全部给本官集结起来。带上所有能带的兵器!快!”
随行的衙役脸色一白, 压低声音:“大人,按制……咱们无权调营兵啊。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杨文远当然知道文官的手伸进武备,是朝廷大忌。
平日里, 他与淮宁卫所郑指挥使见面都要按品级客套,互不统属。
可是现在郑指挥使躺在卫所后堂,高烧三日,咳血不止,出气多进气少。而卫所上下十亭病了七亭,谁还能主事?谁还管得了什么“制”?
杨文牙咬着牙,一字一字的:“告诉守军,是跟我去北镇抚司钦差的刀口下救人。有胆子的就跟上,没胆子的就留下,等着给我们所有人收尸!”
孙队正怔了一会儿,狠狠一跺脚,转身跑走,嘶喊出知府大人的紧急征召令。
一刻钟后,内城门下集结了兵丁八十四人,民壮十五人。
这就是淮宁城他能调得动的、最后一点“能打”的力量了。
“诸位!” 杨文远知道任何鼓动都很苍白,只能给出最直白、也最无力的话:“尔等随行,非为对抗王师,而是向钦差大人表明,我淮宁官民尚未死绝,尚知礼法,尚有冤屈要诉!”
话音落,沉重的城门打开一道缝隙。
杨文远振臂一挥,“随本官,出城!”
然而当杨文远带着这支“悲壮”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那片灾民棚区,眼前是他瞠目结舌、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
秩序!这里竟然出现了秩序……
数十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把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人影幢幢,却动作分明各行其事。
差不多五、六个穿着古怪衣服、戴着古怪面衣的锦衣卫缇骑,拿着绣春刀或弩箭,分段守住了通往棚区的几处要道。
几口大锅架在火堆上,隔得老远就能闻着米粥味儿、草药味儿。
这两种味道在淮宁已经堪称“奢侈”。而一些面黄肌瘦但尚能行动的灾民在排队领取。
负责发放的仍旧是缇骑。
再旁边,更多的人在砍材、在加固窝棚,或是搬运着粮草。
并没有屠杀。
杨文远很有些意外,他看到令人震惊的“秩序”边缘站了几个人。
其中一人,身上同样是从头到脚严密包裹起来的罩衣。
旁人穿着只显臃肿笨拙,可那人自带渊渟岳峙的气度,正专注地听旁边人汇报。
杨文远头皮发麻。
那应该是沈寂吧。
两年前杨文远赴京述职,在一次早朝后的宫门外遥遥见过沈寂一面。
那时的沈寂身着飞鱼服,站在汉白玉阶上如冰雕玉琢,满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凛冽,官员瞧见他几乎都是绕行。
而晏七候在沈寂身边,也早就瞧见了杨文远一行人气势汹汹的从城门出来。
此刻近了,便侧身向沈寂汇报。
沈寂点点头。
晏七会意,大步朝着杨文远走来,在数步外站定,出示令牌,行礼抱拳,“杨大人,北司大人请。”
杨文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群不知所措的手下,示意他们原地待命。
然后朝沈寂走过去,依照官场礼制深揖,“下官淮宁知府杨文远,参见沈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下官万死。”
他是四品官,沈寂三品又是钦差,官大一级压死人。
沈寂的声音透过面衣有些发闷,“杨知府,淮宁城中现状如何?患者几何?官仓尚有余粮几何?医官、药材、可堪驱使的民壮尚存几何?”
沈寂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问题横扫过来。
杨文远心中一凛,他不怕沈寂问、就怕他不问!
立刻坦然相告:“回大人,淮宁府城并辖下三县,原有在册丁口共计二十三万七千口。”
“据各坊、里正傍晚最后一次汇总,城内确认及疑似病殁者,累计已逾一万一千人。现存病患约两万之众。每日新增发病者仍在一千五百人上下,未见颓势。其中症见高热、咳血、或身起肿块之危重者,十之三四。”
“至于医官药石,” 杨文远报出另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太医院派驻及府县在册医官原额四十六人,现存仅十九人,余者皆病。药库已于今日彻底罄尽。目前城内防疫仅靠焚烧艾绒、硫磺及少许苍术苦撑。”
说着说着,声音愈发高了许多,竭尽全力,“另,官仓储粮粳米八百石、陈粟三千二百石、豆黍杂粮六百石。此即全部。按最低口粮计,仅够城中现存人口……两日之耗。”
“至于可驱使之人力,” 杨文远几乎眼迸血泪,“府衙三班衙役、各坊差役原额两百八十人,现点验得八十一人,带病当值者过半数。守城铺兵、机兵及卫所协防之卒,原额两千八百人,现……尚能持械、听令、登城者,只有一千九百。”
他一口气禀报完毕。
这数字是真实的,几乎相当于淮宁府的“行政机构”只剩了个残躯。
沈寂安静的听着。
杨文远在这么崩乱的情况下犹能掌此明细,不易。
至少说明他身为地方主官不是吃干饭的。
这在沈寂的价值体系里,比空谈忠诚或悲情更有分量。
杨文远能用。
他做出了初步判断。
“晏七。”沈寂开口。
“卑职在。”
“给杨知府也寻一套防护服和面衣。”
晏七立刻转身走向辎重车停放区域,片刻后便取来一套厚实的桐油服,以及恩久五。
杨文远也没想到竟会让他更衣,但猜测应是带他进到灾民棚里头,便毫不犹豫的套在身上。
立刻感到很有些重量,尤其这个什么“恩九五”也极厚,戴上之后呼吸都受了限,十分憋闷。
“随我来。”沈寂带头朝棚里进。
杨文远快步紧跟。
越往里走药味愈浓,即便隔着面衣都闻得到。
两人在一处用石灰划出的界线外停下。
界线之内跟外围又有所不同。
沈寂看到了顾明烛。
她正蹲在已经昏迷的赵钱孙身边,用一根长木棍拨开他的衣服,快速检视脖颈和腋下,随即对旁边等候的两名力士一挥手。
力士立刻上前,用简易担架把赵钱孙抬走,运去更远处一个被单独隔开的、石灰圈更大的棚户区域。
那里是顾明烛划的区域,里面的人是“高度疑似重症、立即隔离”。
随即,顾明烛又转身走向一群眼神惊恐的妇人孩童,比划着让他们分开坐下,保持距离,并指着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示意他们用里面的药水搓洗手脸。
杨文远跟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由得心急如焚,转身问沈寂,“大人,时间紧迫,卑职其实是想问大人,能否帮淮宁从附近州县调拔粮草和药材?”
沈寂并没直接回答,而是吩咐晏七,“请顾指挥过来。”
杨文远看着顾明烛先走到一个挂了“缓冲消杀区”的牌子底下,鞋子在铺了厚厚一层生石灰的地面上反复踩踏数次,又就着旁边一个木架上悬挂的药水罐把桐油手衣仔细淋浇搓洗。
他当然不知道,那药水罐里是稀释的含氯消毒液,空间奖励的。
手衣干净了,顾明烛又用浸满药液的新布,把自己面衣外侧、防护服袖口、前襟等可能接触污染的部位又擦拭了一遍。
最后才脱下外层手衣,扔进一旁标有“污物”的带盖木桶,取出另一副手衣戴上。
完成这一整套自身消杀程序后,才大步跨出了石灰界线,朝着沈寂和杨文远走来。
杨文远愈看愈困惑,这套流程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城中大夫顶多是泼洒些石灰水、焚烧艾草, 洗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