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过于年轻,也过于熟悉。
是晏十六。
顾明烛怔住, 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十六,你——”
晏十六没有回避,平静的,“卑职身上无旧伤、肺无杂音、身手敏捷、记忆考核与防护穿脱皆为甲等。更通晓全套营地消杀流程与顾娘子所定‘绿黄红’三区铁律,熟知所有应急药囊位置与用法。最关键的是——”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队员,“卑职不比后面那些男人们差,而疫区也需要女医者,所以,请允许卑职也进入先遣队。”
顾明烛看着这个一路跟随相护的姐妹,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咽了回去。
晏十六利落地跃上车辕,握紧了缰绳。
十人,三车,五骑。是深入死地的最终力量。
沈寂端坐马上举起手臂向前一挥,率先步入前方的黑暗……
丑时一刻,淮宁城墙垛口。
万籁俱寂,守城老兵刘三抱着神臂弩瘫坐在地上,疲惫已极。
三天了。
第一天,“伤”到他的是声音。
起初是哭声。从城里各个角落涌出来,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汇成一片潮,拍打着城墙。
然后是尖叫、怒骂、砸门板、撞坊门。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里,哭嚎少了,但四面八方的咳声来了。像是全城都在咳,守军里也有倒下的。
第二天,“伤”到他的是气味。
刘三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初像烂肉,但很快,像烂肉里混进了糖,又搅进了锈。
这气味让人作呕,却又吐不出来,因为胃早就空了。
他们奉命在垛口后头日夜不停地焚烧艾草,呛人的烟气升腾。
第三日,“伤”到他的是静。
太静了,白天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人在城楼下的街口蠕动。
到了后半夜,淮宁城内外一片死寂。
刘三听着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慌的心跳,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最后的模样:倒在垛口下慢慢肿起来,变黑,腐烂,融进他守卫了一辈子的土里。
他知道,杨知府派出去求援的人,什么都没带回来。
那可是十几个身手最好的衙役,分赴最近的几个州县。
可结果呢?
今日有回来的人说,有几个县甚至把通往淮宁的路都用荆棘和拒马堵死了。
淮宁成了大胤舆图上一个被朱笔狠狠画了叉、代表“瘟神”的点。
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了。
刘三老了、也累了,守了一辈子城,他自认也算对得起自己披的这身皮。
缓缓闭上了眼,真想干脆就再也不用睁开,不用面对这片令人发疯的静。
可也就在这一瞬。
“咻”的一声,是尖锐的箭哨音。
刘三吓得睁开了眼睛,什么声?魔怔了?
还没等他清醒过来。“咻——咻——”
又是连续两声。
这一次所有瘫在城头上的人都听到了!
守兵们全部站了起来,借着城楼气死风灯奄奄一息的光晕,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三道箭影。
第一支箭钉在了城门楼正中央旗杆顶端。另两支钉在了城门楼两侧高高翘起飞檐戗角尖端!
“是响箭!军中用的!”刘三年轻时在边军待过,对这声音不陌生。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丁声音发颤,“箭羽黑的!全黑的!哪支边军会有全黑的雕翎?”
这话点醒了众人。
寻常军中鸣镝多用白羽或杂色羽,这通体漆黑如墨的箭羽透着肃杀的威严。
连刘三也答不上来。
城楼值守的孙队正连滚带爬地从楼梯口跑了上来。
他也听到了哨音,手里攥着一副皮质的千里镜。
“让开!都让开!”孙队正挤到视野最好的垛口,千里镜对准了黑箭看了一会儿,握镜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队正?看到啥了?”刘三急切地问。
孙队正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睚……睚眦……”
“啥?牙啥?”刘三没听清。
孙队正声音拔高,“箭尾挂着睚眦符!是北镇抚司的黑翎睚眦令箭!”
“北镇抚司”四个字,震呆了每一个兵卒。
“队正,你再看看,仔细看看,会不会看错了。”刘三结结巴巴的问。
不可能吧,咋可能呢?
就像在回应他的话,城下传来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炸响在每一个守兵耳边:
“北镇抚司奉旨钦差、巡察使沈大人麾下,前哨缇骑晏七在此!”
刘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孙队正后面还哆嗦着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完了。
援军没盼来,粮草没盼来,救命的药也没盼来。
来的是……阎王。
与此同时,城中首富、大善人、大粮商王静斋的宅邸。
高墙朱门紧闭。台阶下,知府杨文远骑马前来,官袍皱污、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脊背挺直。
他只带了两个贴身衙役。
其中一个衙役上前用力拍打门环。
“开门!知府大人亲临!有紧急公务!”
门内一阵脚步声和低语,过了片刻,旁边的小角门才开了一条缝,管家王福露出半张蒙得严严实实的脸,眼神闪烁,满是惊惧和推诿。
“王福,”杨文远不等他开口,跳下马来几步上前,带着威压,“本官没空与你周旋。立刻跟你家老爷通报一声,城中粮尽,顷刻便是大乱。着请静斋公立刻开仓,捐粮赈灾,不,是卖粮,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会还粮或还银子!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第一批粮食运往官仓!”
王福被他凌厉的气势慑得后退半步,但想起主人的交代,强撑着挤出为难的神色,隔着门缝拱手,“府尊大人容禀。非是小人怠慢,实是我家老爷也已卧床不起,府中上下用度也——”
“卧床不起?”杨文远厉声打断,连日积压的怒火、焦虑、对满城将死的绝望冲垮了他最后的耐心,“那就抬他出来见本官!若抬不动,本官便带人进去探病!淮宁府还没亡,本官还是这里的知府。守土安民,缙绅有责!此时吝啬粮米,待民变一起,尔等以为王家这宅子能挡得住饥民,还是挡得住王法!”
两名衙役也按住了腰刀,眼神决绝。
王福吓得连连作揖,几乎要哭出来:“大人息怒!大人万万不可!这、这府里……大人您不是三天前就下了令嘛,但凡有疫气的都得闭门。要不……容小人去禀报夫人”
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 杨文远喝止,“你告诉静斋公,只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我杨文远是朝廷命官,犯法了自有国法处置。但在本官项上人头落地之前,”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然血气,“必让所有见死不救、为富不仁者,先尝一尝什么叫饿殍盈街、冤魂索命!”
说完,不再看王福惨白的脸色,拂袖转身上马。
“我们走!”
话音才落,一声几乎破音的嘶喊从前方的街巷拐角处传来:“大人……知府大人……祸事了!祸事了!”
只见一个人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从黑暗中冲过来,正是本该在城头值守的孙队正。
“孙成?”杨文远心头一沉。
孙成是多年的老行伍,若非天塌地陷,绝不会如此失态。
“城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流民冲撞?”杨文远脱口惊问。
孙队正冲到马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不是流民。是、是北镇抚司!北司大人亲自来了,就在城外!”
杨文远只觉得眼前一花,脑袋好像被雷劈了,手都瞬间冰凉。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死死盯住孙成:“说清楚,真的是北司大人?勘合符信可曾验看?来了多少个?”
孙成喘着粗气,带了哭腔,“验过了,是兵部勘合,朱批大印,还有内廷的关防。明面上只有十余人,但不知道外围或者后头有没有随行的。”
杨文远望向城门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求生欲说明:本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医疗体系下,所有病例、药方、手术情节虽尽量还原真实,但无可避免的经过了艺术加工。尤其主角光环导致的“神医”效果请勿带入现实。生病看医生,吃药遵医嘱,珍爱生命,远离小说看诊~~~另,二更在十一点
第90章
夜色浓稠,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可杨文远好像能感觉到城外盘踞着一头睚眦,正盯着这座垂死的城池、以及他这个即将走到尽头的知府。
“呵……”杨文远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援军不来、药材不来, 粮食不来。满城缙绅对他闭门不纳, 百姓骂他狗官见死不救。
走投无路, 来收命的阎王倒是最准时的。
杨文远回头看了看王家紧闭的大门, 心力耗尽?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