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把眼中那股汹涌而上的热意强行逼退。她不能脆弱,至少现在不能。压下心中激荡,声音恢复冷静,“选拔开始。”
第一轮是基础生理筛查。
“所有人脱去上身外甲和内衫,只留裈裤,展露前胸后背及四肢。”
顾明烛同时从搭膊里取出她在上京出发时自制的那个简易听诊器、和干净布巾。
从第一人开始,检查有无还没愈合的伤口、皮疹、皮下出血点或异常的肿块。
她是戴着手衣的,也快速触诊了颈部、腋下、腹股沟。同时用“听诊器”听呼吸音。
被这么近距离触碰、审视的锦衣卫们,初时难免身体紧绷,脸上全是窘迫,不敢看顾医女,只敢偷偷用余光去瞟自家指挥使。
而沈寂面色沉静如水,他相信顾明烛的专业判断,她做的每一件事,必然是必要的。
“你胸口有陈年箭疮,虽已愈合,但疤痕下肌肉纹理不清,肺部旧伤未可知,退下。”
“你呼吸音粗重短促,似有痰鸣,退下,即刻去医棚让司徒大夫诊视。”
这一轮,顾明烛直接剔除了七人。理由很简单,任何潜在的健康隐患在疫区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第二轮是检查细心和耐心。
两套防护服和全套“恩久五”面衣、手衣、绑腿被搬了过来。
顾明烛亲自演示,把穿脱流程分解为规定步骤,从先穿哪只脚的绑腿,到脱衣时必须将污染面内卷、如何避免手部触碰面部,极其繁琐。
“两人一组,甲为穿戴者,乙为监督员。穿戴者需蒙眼操作,全程由监督员口头指引。穿戴完毕后,原地静立三十息,再交换角色,由乙穿戴,甲监督脱卸。任何一步顺序错误、动作导致污染、或监督员未能及时指出同伴错误,两人同败。”
这是对记忆力、绝对冷静、团队信任和细节执行力的终极考验。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很多人出现了蒙眼时的慌乱、或是监督时的犹豫。
有人穿反了手衣,有人脱衣时手肘不慎蹭到了内侧干净衣物,更多的则是监督同伴时,因觉得“问题不大”而选择了沉默,导致双双出局。
“在疫区,你们的眼睛就是同伴的命!任何的‘差不多’、‘没关系’,都是在害他,也害己!” 顾明烛这一轮又淘汰了八人。
第三轮是情景应激和指令服从。
顾明烛设置突发情景,要求他们在三息内做出反应,但动作幅度必须控制在最小。
“行进中,左前方突然有草席包裹的沙袋滑落,疑似尸体。右前方有幸存者伸手哀嚎求救。你们会如何。”
锦衣卫毕竟训练有素,大部分人做出了止步和警戒,但也有新手,本能想上前查看“尸体”,有人被“求救”分散注意想去搀扶,有人后退时步伐慌乱撞到了同伴。
顾明烛目迅速点出五名反应不够果断、流程执行不完整、或情绪出现明显波动的。
“记住,在疫区,手忙脚乱的同情心比刀剑还致命。” 顾明烛再次强调铁律。
第四轮是专业技能和团队适配。
这是最难的部分,顾明烛开始针对性问询和测试。
“谁最擅潜行、观测、记忆地形?”
晏三出列。无可否认,晏三就是沈寂手下最强斥候,有近乎恐怖的记忆力和方向感。
“谁力气最大,手最稳,擅用工具且懂得使巧劲?”
一个叫鲁大河的出列。
“有没有人通晓本地俚语?”
一人出列,是本地军户出身、后来考入锦衣卫的孙志捷。
“谁箭术或弩术最精,能在混乱中一击制敌,能在巨大压力下为队友断后?”
所有人看向同一人:晏九。
晏九出列。
顾明烛最后又点出了最机敏、在之前测试中表现极佳的钱小六、吴承。
“晏三、晏九、鲁大河、孙志捷、赵五、钱小六、吴承!” 沈寂逐一念出名字。
九人先遣队于此刻成型。
出发的时间就订在丑时初(凌晨一点),距离此刻大概剩三个时辰。
锦衣卫七十四人,全员做最后的准备。
顾明烛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拧紧了一圈。
不敢耽搁,走回自己的红十字车,上车后就从里面挂上了门闩,免打扰。
牛角灯拨到最亮,随即打开最靠里、上了锁的箱子。里面全是上次的空间奖励,包括真正的N95级防护口罩200只、以及多西环素片1000片、链霉素注射液200支、磺胺嘧啶片 500片。
得这奖励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针对固城的,把含氯消毒片10000片用到只剩2000片。
没想到疫情爆发地是淮宁……
好在鼠疫救治三剑客还在!
但最宝贵的链霉素只有200支,按现代诊疗方案,成人重症一个完整疗程动辄需数十支。
区区两百支,节省着用,也顶多覆盖十几人。
杯水车薪,就必须用在刀刃上。她跟沈寂各留一份,韩诚、裴时序也得各占一个名额,另外就是先遣队员们也得保证有。
至于其他人,只能靠多西环素和磺胺、以及大胤的草药汤子去扛。
她又检查了一下链霉素的存量。
都是2050的“顶级货”,粉状冻干制剂,装在石英小瓶里,用打磨光滑的骨塞封了口。
至于溶解液,是装在薄胎瓷瓶里,用蜂蜡密封,轻轻一掰即可断开,原理跟现代的安瓿类似。
其实普通的链霉素粉针剂得在25度以下保存,但空间送的是特制款,气温只要不超过45度就不会坏。
接着是真正的N95口罩。
进入疫区,她不能把十条命寄托在自制恩久五上。
简单,剪掉N95的挂耳绳,塞进恩久五中空层,缝死。
她塞了五十只,先遣队每人先拿五只。后头每天再填补,反正自己这辆红十字骡车是会同行进城的。
准备完毕,她便去了主帐听候出发令。
沈寂见她来了,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紧紧的抱了她一会儿,紧到两人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顾明烛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寂在微微发抖。
时长可能只有几个呼吸,又像是很久。
直到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韩诚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大人,时辰已到,防护服也准备好了,是否下令出发?”
沈寂缓缓松开了顾明烛,走到帐帘处,伸手把两套防护服接了进来,又回到顾明烛面前。
“转过身去。”沈寂轻声说着。
顾明烛没有迟疑,背了过去。
沈寂抖开防护服,桐油刷过的面料又厚又重,还浸着浓浓的、草药的味道。
他替她套上袖子、拉平肩线,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转到她回身。
顾明烛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由着他的动作。
他替她系紧胸前的系带,拉紧,一圈又一圈。随后单膝跪地,帮她整理绑腿,层层缠绕。
最后是头套。戴上之前又看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不行,“我后悔带你出来。”
顾明烛隔着恩九五笑了,笑容在粗布的遮掩下并不明显,但眸光清亮,带着她独有的、混不吝似的锐利。
“现在说这个晚了。更何况这是我的战场,是我自己选的,更何况身边还有你。”
顾明烛捏了捏沈寂的脸,“你就是我的退路,我的念想。”
随后掀帘出帐。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第一更晚七点,第二更晚十一点。如存稿够,近期都按这两个时间更新。如不够,会提前告诉宝子们。
第89章
锦衣卫七十四人。先遣队列于最前, 分乘三车、五骑。
三车,打头的是沈寂的那辆主帅车,中间是顾明烛的“维和救护车”, 最后一辆是辎重车。
为了节省空间, 连主帅车里都塞满了粮草和药材、清水。
先遣队进城是抱着最坏的预想, 所以也做了停留最久的打算。
临出发之前, 顾明烛给七十四人都分配了多西环素。
她一共有1000片,全部提前磨成了粉, 按重量配成小包。
先遣队十一人,每人分到足额七日量。支援队的每人缩减至五日量。
药少,缩减疗程也是无奈之举。
尤其如果在2050,所有人在服药前该先做药敏。可此刻哪有那个条件,只能赌这一把经验性用药。
“这是避疫粉,但不是神药,所以防护铁律一刻不得松懈。”顾明烛再次郑重叮嘱, “服药的时候也得记住,要用大量的水送服,咽下后万万不可立即躺卧,至少要坐、或立、或行走两刻钟。”
多西环素对食道黏膜有刺激性,顾明烛的医嘱十分重要, 她可不想有队员会食道损伤, 导致非战斗减员。
全部分派完毕,顾明烛还剩下216片的量。
“余粮”不多,她精打细算。
在准备登车时, “车夫”伸出手臂相扶,她便瞥见了“车夫”被头套和恩久五遮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