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医疗物资。
晏三他们几乎搬来了周边府县的一半儿的官药局。
生石膏、黄连、大黄、艾草、苍术、生石灰……
最后是“人”的收割。
医官、医女借调来两百多,卫所兵丁和仵作两百多。
当不同方向的车队,在黎明的微光中驶入淮宁城西门时,那看不到头的辎重阵容,让城里城外都为之震颤。
沈寂负手立于城头,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煞气。
“大人,淮宁城可能能活下来,可您这一刀下去,切走的可是周边八州的心头肉。属下担心……”晏七愈发无奈,“您这‘活阎王’的骂名,怕是要顺着运河一路响彻南下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沈寂毫不在意, 周边八府根本就是八个火药桶。淮宁只是第一声炸响。若他此时还顾惜羽毛,讲究什么‘仁德’、‘体面’,那等来的就不止是流言, 而是接连沦陷后的尸横遍野。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城楼下走, 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锦衣卫骂名反正背惯了, 但阿烛……顾指挥可是能得个‘活菩萨’名号。”
话音未落, 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沈寂回头瞧,只见晏七扒着墙, 勉强稳住,应是差点儿连人带刀从楼梯上滚下去。
沈寂颇有些嫌弃,“你这是高兴过度?”
晏七苦笑,“城里人私下都在传……说顾娘子设的红区就是为了省药,如今外头都管她叫‘顾阎王’,说她是跟您凑一对儿的。”
沈寂猛地停住,眸子里闪过错愕, 随即竟漾开古怪的弧度。
一对儿?
那倒也没完全说错……
顾明烛荣获了一个“女阎王”名号,也是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因为除了缺医少药之外,她面临的最大的、最棘手的难题,竟是……火葬。
因核瘟而亡的群体,必须火葬!
在大胤, 虽说也有官方的“化人场”, 可那几乎都是给要不就客死异乡、要不就大奸大恶、要不就无亲无故的人准备的。
甚至在大胤律法里,子女火葬父母是“杀尊长”,面临杖刑乃至死刑。
如今, 顾明烛推行的疫人火葬无异于掘人祖坟、挫骨扬灰。
“女阎王”的名号就是这么被叫响的。
火葬的命令是顾明烛进入淮宁后的第二日下达的,当晚,全城街巷便开始了博弈。
首先是谎报与瞒天过海。
收尸队按病历册子敲门, 不少人家里头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却死活不开门。
隔着门板,家属哑着嗓子喊:“没死!没死!是睡过去了,只是昏过去了!”
有的实在瞒不住,便塞给领头的银钱,“大人行行好,人就这最后一口气了,让我们守到天亮,明日一早自会送去化人场……”
可等第二天再来时,人去宅空,尸体被连夜转移。
接着是“物理隐藏”。
穷苦人家没有深宅大院,便把逝去的亲人塞进灶台下的地窖、柴火堆,甚至破席子一裹,塞进房梁上的草垛里。
更有那胆大的,趁着夜色把尸体就在自家小院儿埋了,总强过被那女阎王一把火烧了。
最棘手的是富人家的停柩。
大户人家直接把黑漆棺材停在正厅,锁上院门,由族中老幼持棍棒把守。
他们不吵不闹,只一句:“祖训在此,入土方可安魂。今日谁敢进门夺棺,我全族与他拼命,出了人命我们自己担!”
让顾明烛“大开眼界”的居然还有一种是“伪装生者”。
家属把尸体靠在墙角,给他手里塞把锄头,或是往他脸上抹点灰,伪装成还活着的病人。
顾明烛是有2050的全套科学体系,可在这个时代能拿出真正落实的,三成都不到!
已经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的她,终于在子夜时分迎来了一场迟到的、歇斯底里的崩溃。
她坐在三号红区临时指挥部的榆木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她耗费心血绘制的《淮宁防疫全流程图》。
那上头从病原溯源、密接追踪、分区封控到终末消毒的整整三十七个环节。
可现实呢?
她听着晏十六报上来的反馈,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晏十六,“尸体转运队组建完成,但人手短缺,百姓藏尸严重,今日预估死亡三百,实际入库不足八十。”
三成……连三成都不到……
终末消毒就是必须火葬,否则毫不夸张的说就是前功尽弃!
不是她不懂,是这个时代不懂。
她想搞负压病房,可这个时代并没有发明玻璃,只能用竹席和油纸凑合,所谓的“负压”全靠窗户开合的角度,她急得都想笑。
她想搞PCR检测,系统倒是奖励过一台分析仪,可配套的试剂耗材呢?二十万人的检测量,她拿什么测?
拿爱?
而她连火葬都办不到!
“女阎王……哈哈……我算什么女阎王……”
顾明烛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册子全部扫落在地。
她想救二十万人,可二十万人骂她是阎王!
心力交瘁到了极点,穿越以来,哪怕再难也不曾有过的自厌情绪终于出现了。
穿越就能带着现代的知识降维打击?
可笑!她恨不能自己找根柱子撞死,一了百了。
在这儿,她哪怕有屠龙技,却连一把杀猪刀都铸不出来!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大门被猛地撞开,晏九浑身是血的跑了进来,嘶声吼着:“顾娘子,快跟我撤!”
晏十六手按着刀急问:“出什么事了?”
“城西张家纠集了数百族人拿着刀棍打杀过来了!守门的兄弟已经折了三个,他们是要抢回张家人的尸体!”
话音还没落,震天的喊杀声已经传至。
“打死顾阎王!保我张家列祖列宗!”
为首的张氏族长须发皆白,身后是数百名手持棍棒刀叉的族众,把外围的防线冲击得摇摇欲坠。
如果是面对真的敌军,锦衣卫早就大开杀戒,可眼下对面是披麻戴孝、满脸悲愤的百姓。
“放箭守线!”晏九嘶声高喊。
外围的弩箭破空而出,却没有一支奔着人头去。全都压低了角度扎进入群脚下的泥地上。也有极少数流矢擦过腿脚,换来凄厉惨叫。
这一手总算起到了些许威慑。族人的冲势放缓,可人虽没前冲,手里的家伙却派上了用场。
“砸!”
不知谁吼了一声,石块、瓦片、甚至刚从路边捡起的烂菜帮子,铺天盖地朝着顾明烛所在的屋子飞过来。甚至还有几根裹着破布的火把砸在木门上。
火点燃了门,顾明烛原本麻木的大脑瞬间清醒。
这屋里全是第一手疫情数据、流调图谱,要是烧了,防疫体系将再次瘫痪。
顾明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扯下榻上那床薄被,嘶吼着:“救火!”
并与晏十六、晏九三人不顾一切地扑向门边。
好在火势不算大,可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断从四面八方抛打而来。
有块石头砸在她右肋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还没等她站稳,臭鸡蛋正中她下巴。
晏九急得不行,想护顾明烛,又护不住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体承接了大部分的砖块儿石头。
“顾氏妖妇!”张氏族长远远看见顾明烛,目眦欲裂,“今日我张家上下,与你拼了!”
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山崩海啸。
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借着混乱被人狠狠掷来,不偏不倚,重重砸在顾明烛的左侧额角。
疼痛,温热的血瞬间糊了她的左眼,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栽。
“顾娘子!”晏十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顾明烛的身体。
“我挺得住。”顾明烛咬牙站稳,被人这么打倒是头一次,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只剩彻骨的悲凉。
张老太爷老眼一红,彻底疯狂,挥杖一声:“把女阎王给我——”
话还没说完,“咻”的一支箭破空而至,直接刺入张老太爷左肩。
沈寂持弓站在高墙之上,宛如修罗。眼神凝在顾明烛脸上,仅仅是一瞬的对视,就疼得他周身罩上浓得要溢出来的杀意。
他跳下,一步步走向顾明烛。所过之处,所有人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好像真的在迎接阎王。
沈寂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被射穿肩膀、哀嚎打滚的张老太爷,只是毫无温度的甩了两个字:“拖走。”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穿肩箭还让人胆寒。
张家族人起先还有哀嚎怒骂的,可没骂几句就被沈寂带来的锦衣卫直接敲碎了腿骨,几声惨叫划破夜空。
不过眨眼功夫,气势汹汹的族众们齐刷刷跪倒了一片,还站着的也没人敢再往前挪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