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个满脸血污、还在拼命救火的女阎王,手里拿的是药碗,要不了他们的命。
可眼前这个一言不发就穿人肩胛的男阎王不会跟你讲道理,在他眼里越线的就是靶子,拦路的便是死人。
没人再喊“保祖宗”,也没人再扔石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顾明烛靠在门框上注视着清理障碍的男人,心底那点悲凉被安心取代。
她知道讲道理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血的较量。
沈寂站到顾明烛身边,转身面向张氏族人,“传令,调城防营巡查全城!凡有隐瞒不报、藏匿尸身者,将其家中不论男女老幼,全部编入红区。”
“想要祖宗全尸?”沈寂的嘴角勾出浅浅弧度,“可以,拿自己全尸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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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入淮宁以来顾明烛睡得最沉的觉。
再睁眼时,窗纸已透进些微天光。
“再睡一会儿,时辰还早。”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眼帘,替她把光线隔绝在外。
顾明烛在熟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里,静静聆听沈寂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一下, 两下……她闭着眼,鼻尖蹭了蹭他微敞的衣襟,嗓音是刚醒的沙哑,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你一直没阖眼?”
“我也刚醒。”他撒谎了。
他轻轻摩挲着她缠着药布巾的额角, 力道很轻, 可眼底翻涌的暗潮却暴露了他昨夜目睹她满头鲜血时, 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惊怒和后怕。
顾明烛静默片刻,仰着脸, 唤他的名字:“沈寂。”
“嗯?”
“要是昨晚我出了事,你——”
“我就把那些人都扔进化人场。”
“那你岂不是真的成了阎王?”
沈寂低头看着顾明烛,“我会让他们知道,阎王不是用来骂的,是用来敬的。”
顾明烛怔了一会儿,低低笑出声,“好有道理!”
沈寂没给她继续调笑的机会, 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另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以此确认她还鲜活地存在着。
顾明烛眼角沁出泪花,不知是被勒得疼了,还是被沈寂这变态的承诺烫到了心窝。
她贴着他的唇瓣, “那我便陪你一起当阎王。化人场, 一起去。”
晨光熹微中,铛铛的铜锣声在淮宁府的大街小巷响起。
随行的传令兵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举着令旗, 声音穿透死寂:“巳时三刻(约上午九点四十五),于府衙公开展示病理,各坊派代表, 验看尸身!”
这是战书,顾明烛下的。
巳时三刻,阳光兜头浇下,青石板铺就的府衙门外空场。
这里是淮宁府权力的中心,此刻临时改造成了“露天验尸场”。
尽管围观者云集,人声鼎沸,但整个场地也被切割得泾渭分明。
四周被锦衣卫和城防营的兵丁围得水泄不通,长枪如林,刀戟森森,一道粗粗画在青石板上的石灰线就是不可逾越的生死界。
线内搭建了简易高台,线外是城中各坊选出的代表,条件是诊过脉,健康的。
没有人敢跨越那条白线,哪怕是平日里横行惯了的士绅子弟。
空气里全是紧张。
昨夜张家带头闹事的案子,今晨已由城防营在全城各坊进行了通报:
“查得张魁纠众至百人以上,哄堂塞署,持械殴差,为首者依《大胤律》,首犯斩立决,照强盗杀人例枭首示众!”
“其余参与谋划涉事男丁十五人,杖一百,刺‘疫奸’二字,发边塞充军,终身服役!”
“此乃杨知府连夜勘实定谳监斩,已黎明正法!”
这是沈寂在淮城砍下的第一刀。
先前那些被当作耳旁风的“铁律”,终于从口头警告变成了城门上的人头。
所有人终于信了。
阳光惨白,毒辣辣地把每个人的恐惧照得一清二楚。
高台上,摆着三张改造过的公案桌。
这是顾明烛按照2050年的防疫标准,结合大胤现有条件,连夜命人改出的“异类解剖台”。
台面是杉木板制成,边缘高高翘起,刻有导流浅槽,通往台脚旁放置的、用以收集尸液的陶盆。
台边规整地码放着编了号的竹制器械托盘、盛放标本的陶罐与油纸包,甚至连拭擦血污的布巾都是用消毒水煮过的。
台心停着两口薄皮棺材,棺盖大开,散着淡淡的尸臭。
台前,顾明烛从头到脚裹着厚实的桐油防护服,外面又套了一层浸透药液的防水围裙,脸上罩着特制的恩久五面衣,只露出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睛。
身后两名仵作也穿着类似的防护服,把其中一具棺里的尸身抬出来,搁在了解剖台上。
顾明烛无视了台下那些伸长了脖子、面色惨白的士绅,毫不避讳地拨开尸体上被脓液浸透、粘在腐肉上的破衣烂衫,露出青黑色的皮肤。
“验生,开始。”她的声音透过面衣传出,“这是凌晨刚刚离世的一具核瘟尸体。”
台下前排的不少人已经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狂吐起来,随即踉跄着转身逃离。
可更多的人,双腿像是被钉子死死钉在了青石板上。恐惧是一方面,更多的感受是愤怒和屈辱。
“剖正常亡故者身体,死后不得超生!顾阎王,你不得好死!”
“列祖列宗在上,这女人是在掘我们的根!”
无数双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全副“异装”的女人。
可他们不敢上前、不能上前,列祖列宗之下还有更多活着的人。
他们只能亲眼看看这个妖女究竟要如何践踏伦常,做出“禽兽不如”的行径!
面对台下一道道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愤怒目光,顾明烛恍若未觉。
手中的柳叶刀沿着肌理走向,划开尸体腹股沟处溃烂流脓的皮肤,剥离皮下组织,露出里面肿大如鹅卵石般的淋巴结。
刀尖轻挑分离腐坏组织,一团黑红色的脓状病灶被竹钳夹起,放进身侧早备好的空陶罐里,并浅浅盖上盖子。
随后,顾明烛侧首,看向身后略显僵硬的仵作。
那仵作心惊胆战地端起陶罐,一步步走下高台,打开盖子,罐口对着那些面色惨白的士绅。
“都看好了,罐子里是什么。”顾明烛高声说着。
前排的人原本一副要与之拼命的架势。可当那罐口对准他们了,全部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可又不得不看,只能眼皮半开半阖,从眼缝里惊恐地瞄。
雪白的陶罐内壁上,吸饱了血的跳蚤密密麻麻附在病灶残迹上,像撒上去的黑芝麻,还在疯狂蹬腿,想寻找下一个温血宿主。
“呕……”
前排的士绅们涕泪横流,吐得撕心裂肺。
“这是你们非要埋了的祖宗?”顾明烛冷笑,“你们把染病而亡的族人草草埋进土里,自以为叫入土为安。可你们埋下去的不止是先人,是成千上万只这样带毒的‘食血虫’!”
顾明烛喝破真相:“它们吸了病人的毒血,肠胃堵满病菌,如今又渴又饿,疯了一样要找活物寄生。你们不一把火烧了这些带毒尸身、灭杀虫豸,它们就会顺着土层缝隙、地下渗水,爬进你们家家户户的水井,钻进你们的炕头被窝,咬上你们还在襁褓里吃奶的娃娃,让瘟疫缠上满门老小!”
“这就是你们死守不放的入土为安!”
“都睁大眼睛给我看!”
顾明烛话音未落,后排几个自诩“读书明理”的士绅立刻高声反驳。
“妖妇胡言!入土为安乃千年古训!只需深埋三尺,任它什么毒虫鼠蚁,自然饿死在黄土里,岂容你危言耸听!”
“对!咱们淮宁有的是地!挖深一点便是!”
人群中不少百姓被说得动摇了,又开始交头接耳,眼中重新燃起了侥幸的火苗。
顾明烛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有地?淮宁府八县一州,现有多少人家断户?有多少棺材停在家里、停在义庄?你们告诉我,在全城皆疫的情况下哪里有那么多‘三尺净土’给你们一家一户地去深埋!”
“可……可……总是找得到的!”还有人在强辩。
“行,你找得到。”
顾明烛点点头,走向台上的另一具棺材。
这具跟方才那具不同,被一层厚厚的、浸满桐油的油布紧紧包着,严密地封死。
“这是三日前按照你们所谓的‘入土为安’埋下去的。”顾明烛冷冷说着,朝回到台子上的仵作点了点头。
仵作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桐油布缝隙处预先涂抹的一圈硫磺膏。
刺鼻的黄色烟雾瞬间冒了出来,伴随着轻微的爆鸣声。
这是顾明烛特制的“驱虫熏剂”。利用高温和硫化物气体,先把棺材内部缝隙里的跳蚤、虱子瞬间熏晕或杀死一部分,同时形成一道向下的气压屏障,逼迫虫子往棺材无法往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