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烟雾稍散。
仵作戴着厚手套,用特制的铁钩揭开了油布,又用撬棍一点点撬开了棺盖,一股浓烈、混合着泥土腥臭与脏器腐败的恶臭轰然炸开。
顾明烛拿着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蘸满药膏的湿布搭在那条缝隙上,又看向台下,指着台下最强硬的文士们,冷声说着:“既然诸位如此热爱祖制,如此笃定深埋三尺便能万事大吉,那不妨上台来亲眼看看里头的吸血虫,到底死没死。”
台下瞬间死寂,那几个文士脸色煞白,没有一个人敢挪步。
顾明烛嗤笑一声,“放心。但凡因为上台来看,被虫子咬到,或是被疫气熏到的,我顾明烛负责治好。若是治不好,我的脑袋也摘下来挂在城门上,供你们唾骂!”
一息、两息、三息……漫长的等待后,无人上台。
顾明烛平静的看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有愚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被时代洪流碾过后的麻木和无助。
可她心底那股讽刺和讥诮,也随之一点点消失了。
是,他们不知道核瘟杆菌是怎么传播的,不知道跳蚤的口器是怎么扎进血管的,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埋了祖宗,瘟疫却还在蔓延。
可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时下能读书识字、看懂医书的人万中无一。靠着祖制和鬼神过日子本就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而她顾明烛,不过是侥幸见过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权利嘲笑他们的愚昧,正如她没有权利去指责一个天盲的人,为什么不认识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她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再抬起头,目光已犹为坚定,“我为什么要坚持疫期火葬。”
“是因为火对于疫逝者来说, 才是不论祖制的‘公平’。”
“你们看到的那些吸血虫子, 它们不怕土, 不怕水, 甚至能在棺材里活上几个月。可它们怕什么?只怕火。”
“烧掉的不仅仅是尸体,更是烧死了上万只带着毒的瘟神, 烧断它们去寻找下一个宿主的路!”
“大疫后的土葬不是安葬,是养蛊。它们会咬穿棺木,会顺着土壤缝隙向上攀爬,寻找新的人、狗、猫、老鼠。它们爬回来就又是索命的无常!”
“我知道大伙儿怕死,但更怕死后不得全尸、不得安息。在你们心里,全尸是最后的体面,入土是留给子孙最后的庇佑。”
顾明烛指向第二具棺材, “可全尸埋进土里会腐烂,尸毒却并没有消失。它们会把整个淮宁城变成一口巨大的毒缸!”
“到时候别说什么庇佑子孙,你们这是把全家老小、连皮带骨地打包送给这些毒虫去当口粮。”
“入土为安是给活人看的体面,不让先人在死后变成毒虫的巢穴,不让他在地下还要拉着全家、拉着全城的人陪葬, 才是对活着的人、最大的慈悲!”
“你们是要一个装着毒虫的坟墓, 还是要一把斩断瘟疫的烈火?”
“你们骂北司大人是活阎王,骂我是女屠夫。”
顾明烛笑了,笑容藏在厚重的防护布后面没人看得真切, 话却字字清晰,“城外五十里,南下依然繁华, 没有跳蚤,没有腐尸,也没有人会用石头砸我们。”
“可我们没逃啊!我们明明可以直接南下,可我们选择进城啊!我们的命不是命吗?我们这些被你们骂猪狗不如的人,难道不想活吗?”
“我想活!我想活得长长久久,想回到我的家乡,哪怕那里只有一间茅草屋!”
顾明烛的声音颤抖,却更加有力:“医者的心不是石头做的。看见病人没办法假装看不见,我做不到!”
“锦衣卫要是走了,淮宁满城的百姓,连同你们这些指着鼻子骂我们的士绅,会在七天之内像这两口棺材里的人一样全身发黑,暴毙而亡!”
“我们宁愿被你们指着脊梁骨骂,被你们在诅咒全家,也没丢下你们独自逃跑啊!”
“难道你们觉得我们逃不出去吗?难道你们觉得锦衣卫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吗?”
“在我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活人,一种是死人。凡是想活下来的,就得先让瘟疫绝迹!”
“想保全家老小,就先把毒虫、鼠患烧干净!”
“现在告诉我,火,点还是不点!”
顾明烛的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数十息。
台下负责防护的晏九和晏十六默默的观察着四面八方的人,他们怕万一有哪个不怕死的又朝台上扔石头,他们的身体得比那石头更快。
他们这辈子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谎言,也见过太多为了自保而抛弃弱者的“聪明人”。
可像大人和顾娘子这种,明明有一千种理由远离,却偏要一头扎进这人间炼狱,甚至不惜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的“傻子”,不多。
而他俩突然意识到,他俩也是傻子……
没有人回应。
前排那几个原本叫嚣着“深埋三尺”的文士此刻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盯着那口还在“产虫”的棺材,想不要命的去瞧瞧,可瞧了之后呢?
大家心知肚明,里面一定是有虫的。
最终,带头的文士颓然垂下了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老了十岁,艰难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人群默默地向后退,低着头,死死捂住脸上面衣挤出人群,只想尽快逃离。
沉默离开本身就是答案。
晏九看向顾明烛。
她点了点头。
晏九从背囊里取出特制的响箭对着天空射出,信号传至城门楼上。
城门楼上的锦衣卫瞧见,反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箭头是一卷浸过松脂的火棉。
第二道信号升空,第三道信号接力,层层传达,直至城外三里的化人场。
韩诚仰头看到天际那朵尚未消散的橘红,直接下令:“起尸。”
化人场场工合力推动绞盘。粗麻绳绷紧,数具捆扎在浸油滑竿上的尸体,沿着斜坡缓缓推上高台,最终被铁钩死死固定。
高台底部用粗大的原木架空,留有风道。中层填充着易燃的松脂、硫磺和干透的艾草,顶层则铺设铁网。
“点火。”韩诚下令。
场工手持长杆火把探进底部风道。
松脂遇火即燃,火舌很快冲天而起化作浓黑的烟柱,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巨蟒。
成了吗?
韩诚心里明白,这不是成了。
活下来的人并不会感激这把火,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指着化人场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咒骂:
“那个姓沈和姓顾的魔鬼,连死人都不放过。”
“锦衣卫的火就是催命的符!”
“所有人都扔进去一起烧,烧成一摊黑灰,连爹娘都分不清是谁!”
从此以后,沈寂和顾明烛这两个名字,就是真正的活阎王。
一个管杀人,一个管杀尸。
他们将共同背负起最黑暗的骂名,直到被遗忘。
可总有人像他们一样在做事,历朝历代都有。
而韩诚猜想的没错,在顾明烛“杀尸”的时候,沈寂的行动比她更“讲道理”。
日头正毒。
沈寂勒马,停在淮宁药行行会的会长,也是“济世堂”东家季崇明的宅邸门前。
“大善之家”的金匾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沈寂没拿绣春刀,而是捧着一个白瓷小罐。
罐口用油纸和蜂蜡封得严严实实,只在顶上留了几个针尖大的透气孔。
他身后是一整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以及二十余名手持长枪、盾牌的淮宁卫所兵。
到达后,卫所兵去敲季府关着的门。
门房已从门缝里窥见来人,吓得腿肚子转筋。
“锦衣卫办案!速速开门!”
完了完了,真是锦衣卫来了。
门房哆哆嗦嗦地退到一旁,朝着门房边的传事房,对里面负责通报的二等家仆嘶喊:“快去禀报二门上的李管家!锦、锦衣卫打上门了!”
二等家仆正端着茶盏嗑瓜子,吓得瓜子撒了一地,也顾不上规矩,冲向了只允许家眷和高级仆役通行的二门。
层层通报,环环相扣,没一会儿,花厅里逗弄笼中鸟的季崇明就得了信儿。
“不是说那个杀神在府衙当街剖尸吗?怎么还会分身术?”季崇明慌了神儿,“地窖里的三千斤甘草……后院的银锭子……都藏好了没!”
“老爷,剖尸那个是女阎王!来的是男阎王,到了二门外,还带了好多兵!”
季崇明差点背过气去,一边往外走一边下令:“开中门,就说我正在午睡才耽误了,请沈大人移步花厅叙话!叙话!叙话!”
他真心希望沈寂只是来叙话,而不是抄家……
片刻后,季府花厅内。
熏香袅袅,八仙桌上摆满了时令鲜果和紫砂茶具,奉上了最好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