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还是强行挽了个尊,“那以后别乱花,免得婚后还得我养你。你的俸禄又没那么高,手下还有那么多人!”
沈寂看着她财迷心窍的模样就想笑,但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婚后”。他心里的满足感愈发漫开,“放心,我没钱是因为以往不在乎钱。但即然你喜欢,我可以去抢的。”
顾明烛:“……倒也不必……犯法的……”
沈寂笑得畅快,“是抢一路上的贪官污吏的,我可以向皇上请旨,查抄出来的分我一些总是可以的。”
顾明烛瞳孔地震,听到了暴富秘籍,“你跟皇上关系好成这样吗?抄家还能分钱?”
“大胤有‘赃罚银’制度,”沈寂慢条斯理地解释,“凡钦差查办贪墨案,所抄没的金银,除上缴国库正项外,例可分拨一成充作事例银,赏赐办案有功的人。”
说完又亲了上去,“我虽然穷了点,但抄家的本事还是有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还能这样?还能这样!顾明烛心花怒放,好像已经看见了无数雪花银正哗啦啦地往怀里淌。
自己后半辈子的山珍海味、古法秘药都有了着落,于是一把搂住沈寂的脖子,不管不顾地对着那张俊脸就是一通狂亲,从下颌到喉结,哪里也不放过。
沈寂很想压住自己脸上的笑意,可哪里压得住。
他怀里的阿烛,悬壶济世时是妙手仁心、肃穆端方。
但在他身边的时候,又甜又软、又香又糯,像剥了壳的荔枝,好想一口吞了。
两种模样,他都爱到了骨子里。尤其第二种,其他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哈哈!
黄昏时分,沈寂还是给了周知府一个薄面,赴了他的饯行宴。
席间,周文渊只拣些洪州风土人情、古今逸事与诗词歌赋来说,引经据典,谈吐风雅。
可惜周文渊在那里吟诵“秋风起兮佳景”,沈寂想的却是:这鲈鱼脍肉嫩刺少,回头得给阿烛带一份。
周文渊赞“残阳泼焰染江枫”,沈寂想的是:这汤的滋味独到,阿烛喝了暖胃。
最后,活生生把一场官宴吃成了给自家媳妇打包外卖的现场。
其实他想多了。以顾明烛的性格,真要饿着了,别说驿馆厨房,怕是连周文渊的膳房她都敢去敲……
进城游玩是没那个时间了,但采购赶赴下一站行程的粮草补给还是可以跟着逛逛滴。
月上柳梢,怒沧江两岸华灯错落、灿如白昼。
洪州府不宵禁,江边的夜市热闹非凡。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丝竹管弦的靡靡声,裹挟着烤鱼香、酒糟烈、以及市井百姓汗涔涔的烟火气,混杂着江水的潮湿扑面而来。
顾明烛拿着刚出炉的“梅香糖饼”,跟在晏十六与晏九身后,沿石砌的江岸边走边吃。
“顾娘子,前头就是洪州最大的夜米市和夜鱼市。”晏九以前来过洪州,对这儿熟,“一直开到五更天明,热闹得很。”
顾明烛下意识看过去,江边搭满了彩棚,里头排开了一列列的官斛和大斗。架子上是成袋成包的漕粮和贡米。
各色衣衫的牙人穿梭其间,跟夜泊在洪州码头的船商、行主们低声议价。
一看便知这夜米市不供散客,是大宗交易的江湖。
夜米市的旁边是夜鱼市,更是另一番光景。
刚离水的江鱼还在甩着水珠,被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剖洗干净,串在柳条上或是码在松木桶里。
外围沿江一字排开的全是吃食摊子。
炭火熊熊,切得薄如蝉翼的鱼片搁铁网上烤得滋滋作响,再撒上椒盐和香茅,气味格外霸道。
还有专门鱼汤的摊子,灶上支着大锅,鱼头豆腐煮得奶白奶白,勾得人胃里馋虫乱窜。
顾明烛素来不太重口腹欲,可自打穿越过来就没得着空儿吃点好的,眼下便被这各色香气熏得挪不动步了。
晏十六在出来前就得了沈寂亲自吩咐的出行“原则”,只有一条:让顾娘子开心。
此刻就直接低声问了,“这里的松子鱼粥很有名,要不尝一碗?”
那必然要啊,三人直奔粥摊子而去。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见有客来,问清了喜好,便掀开锅盖舀起三勺稠得挂勺的松子鱼粥,再撒把芫荽就端上了桌。
晏九还在隔壁摊子买来了几串炙鱼干、一盘醉虾,外加两屉刚出笼的汤包。
顾明烛开开心心的捧着瓷碗正打算喝一口,却总感觉哪里有人在瞧自己似的。眼神扫了一圈儿,本没瞧见什么,下意识的又往夜米市那边一瞥。
视线透过熙攘的人群和氤氲的雾气,落在了灯笼底下站着的“故人”身上。
打头的是一身半旧公差服的江彻,正撸着袖子,跟米贩子争得面红耳赤。
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有个身材倾长的男人负手而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戴着遮面纱帽。在阑珊灯火下清冷疏离,好像一幅喧闹画卷中被遗忘的留白。
哪怕看不出面容,顾明烛也确定那是裴时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隔着纱帽, 裴时序也早就看到了顾明烛。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已有半个月,流放队伍是最早被放出灾民棚绿区的人。加上差役,原本是六十口。
可赵钱孙、赵发达兄弟两个都因核瘟留在了化人坊的灰堆里。
当然, 那是对外的死亡原因。
借用赵钱孙的口头禅:“流放路上死个把人, 太正常了。”
也正因为赵氏两个都死了, 带队的就顺理成章成了江彻。
人手不够, 按大胤律,押解途中若差役病故, 由沿途州县临时借拨人手补足。
可淮宁府自顾不暇,实在抽不出多余的差役。一路走来,直到洪州才堪堪补齐了两人,明日出发。
洪州府也给了口粮,只是数额不太够,江彻便打算用补贴的银钱来米市补缺口,遂领着裴家族人里体壮的出来采买, 也包括裴时序。
他没想到竟能在这儿看见顾明烛。
流放队伍提前从淮宁城出发那天,顾明烛特意过来了一趟,送了些备用药。
那时她已经是沈寂身边最耀眼的“红人”,全城骂她是女阎王,是要跟男阎王成亲的。
而他仍旧是戴罪之身, 靠她活命。
没见的时候, 他也时常会想到她。
想到她在诏狱救他、路上救他、中毒后追上他却什么也没说。想起她哪怕身处淮宁地狱,也依旧活得恣意张扬的模样。
每次想到她,心里总会涌出许多的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可能狼狈地死去, 不甘心在她眼里,自己永远只是一个需要她怜悯施舍的可怜虫。
直到此刻,隔着灯火再次真切地看到她的样子时, 他才恍然惊觉。
那些在绝望里反复咀嚼的画面、在黑暗里拼命压抑的冲动,以及在听到“顾明烛”三个字时停滞的心跳。
那不是不甘心,而是想得到。
“米买好了,走吧!”江彻回头冲他说着。
裴时序点了点头。
离开前,朝着顾明烛拱手一礼。
他知道她也认出了他,崖山虽远,但总会相见。
沈寂?
沈寂能给她的,他亦能。
转身的同时,一个挑着空箩筐的脚夫匆匆挤过,筐沿擦到了裴时序衣裾。
“对不住对不住,脏了公子的衣袍。”脚夫慌忙道歉。
裴时序侧身避让,“无妨。”
话音才落,脚夫把一个冰凉的小物件塞到了他手里。
是枚玉扳指。
看清之后,裴时序手掌迅速收拢紧紧攥着,心脏跳得像是快要撞出喉咙。
再抬眼,脚夫已混入人群,再无迹可寻……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好。
洪州渡口的薄雾被江风揉散,码头上那艘体量惊人的三层巨舶渐渐显露真容。
常在洪州来往的人都晓得,这船是洪州首富“通济船行”的产业。也就是昨日那位赠了顾明烛紫檀木匣的夫人家。
沈寂南下本该坐官船,但这两三个月周边又是天灾又是疫情的,官船多被调拨运转粮草官物去了,眼下洪州码头没有现成合用的官船可派。
沈寂性子冷,不耐烦在洪州多耽搁,韩诚昨晚就趁着周文渊宴请的功夫向席间商贾打听了一下,得知今日就有一艘三日一班的巨舶启程,当即按市价与船行立下租契,预付了定金。
船行上下自是喜不自胜。
钦差登船,这艘“通济号”便等同于挂了金字招牌。
一路都会过闸优先、关卡免检、漕运避让,是寻常商船挤破了头也求不来的便利。
通济船行打听到北司大人不喜花哨,还连夜撤去不少华而不实的家具。又在舱室角落添置了箭靶、沙袋,既可供锦衣卫闲暇时操演筋骨,也可作偶尔兴起时的消遣,总之十分的周到。
卯时初,最先登船的是流放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