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船靠岸了……
底舱的动静很难不被第三楼的听到。
当时的顾明烛正着急的改她的嫁衣,是沈寂那天在樟树渡偷偷下船帮她在成衣铺子买的。
是一件正红色织金妆花缎凤穿牡丹服,金线银线流转生辉,美则美矣,却……巨大。
她把自己套进那繁复的衣袍里,提着过长的裙摆站在镜前,无奈地回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沈寂:“你当日究竟是怎么跟成衣匠说的尺寸?”
沈寂一脸理所当然,抬手虚描了个轮廓:“我用手比划给店主看的。”
顾明烛气结,“那我这腰围,你比划的是多宽?”
沈寂闻言,两掌并拢,虚虚一掐,比划出个盈盈一握的弧度。
顾明烛:“……行吧,那怀前呢?”
沈寂想都没想,双臂猛地向两侧一张,那宽度夸张得离谱,足有西瓜大小,还上下颠了颠。
“沈寂!”顾明烛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想真的找西瓜砸他。
平时的日子顾明烛可以将就,可今晚不同啊!
喜事已被沈寂宣扬到了全船,恨不得船缝里钻出个耗子都揪出来喝杯喜酒。
三层甲板红绸高挂,二层统舱喜饼分尽,她难道要裹着这身红绸袋子拜堂?
顾明烛越想越气,低头看着繁复却空荡荡的衣襟,抓住沈寂狠锤,“我不管,你不是权臣吗,你去用个权给我搞一套合身的,不然……”
她杏眼圆睁,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娇蛮:“不然今晚我就躲在被窝里装死,不露面,你去找鬼拜堂吧!”
沈寂一边躲她的拳头一边闷闷的笑,最后索性攥住她挥舞的手腕,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轻声说着:“我有别的法子,能让你贴得严丝合缝。”
“什么法子?”
沈寂垂眸看着她胸前那两块多余的布料,眼神暗了暗,绕到她身后,伸手探进她的衣襟之内,穿过薄薄的中衣,握住。
顾明烛浑身一颤,刚想逃,就被沈寂的另一只手环住了腰。
“我的手最合你的身。”沈寂低头轻轻啄她的唇,“阿烛,我好喜欢你。”
顾明烛的气消了,化了一滩水。可与此同时,底舱的喧闹声传至……
沈寂立刻回舱紧急集合所有人手。
顾明烛除去了嫁衣,翻出收起来的全套防护服和特制的恩久五面衣,三两下就把口鼻与额角勒得严丝合缝。
随后从空间里抓出剩下的链霉素和多西环素之类的药物,搁进随身的藤编药箱,转身就往舱外冲。
门一开,外头的人已经全副武装,淮宁原班人马再次被迫“上岗”。
隔着恩久五面衣,沈寂和顾明烛几乎同时把那句“你别去,我去”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都清楚,这时候再说这种话纯属废话。
无需言语,并肩跑了下去。
直至底舱舱顶的一路,沈寂已经吩咐完了数个指令:“江彻,底舱所有流犯原地隔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上来!”
“晏九,带人封住舷梯,不准上客,也不准再下客。方才提前下船的,两刻钟内拿到名单。”
“韩诚,把淮宁带出来的防疫设施和药物全部理出来,在全船喷洒驱虫粉和猛虎汤。”
而顾明烛一边跑,一边把几包药粉塞给晏十六,“熬出来,底舱的人每人都要喝一碗。”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底舱舱顶,整个甲板空荡荡的,只剩下锦衣卫和船工还守着防线,个个面色凝重。
江彻本来打算第一个下绳梯,被顾明烛拉住,命人给他也寻一套防护装备再说。
沈寂便先一步下去,顾明烛紧随其后。
混杂着霉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她迅速适应着底舱的视觉落差。
底下一片狼藉,裴家流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瑟瑟发抖。
而那个引发恐慌的妇人正躺在草席上,是哑姑。
顾明烛没空儿理会周边的人,直接蹲下身,手指探向哑姑的颈动脉。脉搏快而紊乱,体温确实偏高,但并未达到高热的程度。
她又仔细查看哑姑的呼吸,虽然急促,但并不是鼠疫患者那种特异性的呼吸困难。
心里觉得有些古怪,便指检哑姑脖子上的青紫肿块。
触感不对。
不是真正的皮下淋巴结肿大应有的坚硬质感,按压的时候哑姑也没有剧烈的压痛反应。
顾明烛甚觉古怪,想了想,抬头找,“有油灯吗?”
一盏防风油灯举了过来,是裴时序,蹲在了顾明烛身边。
顾明烛不在乎举灯的人是谁,只示意他调整光线,凑近哑姑的脖子位置。
借着灯光,她确定肿块儿肯定不是核瘟引发的淋巴溃烂,周围一圈皮肤并非坏死,反而像皮下淤血和组织水肿。
但水肿怎么会在那个位置?又跟核瘟那么像?
电光火石间,顾明烛想到一种可能。她捏住哑姑的手臂,用指尖在她裸露的小臂内侧用力划了一道。
仅仅过了几息,被划过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并逐渐隆起,变成凸起的条索状红肿。
这是典型的皮肤划痕症(人工荨麻疹)反应。
顾明烛收回手,冷冷地看着哑姑:“你脖子上的肿块应该是用木条或是竹片用力压出来的淤血和水肿,再加上你本身就有的皮肤划痕症。哑姑,我以为你只是话多,没想到戏也演得这么好。你图什么?”
哑姑原本紧闭的双眼慢慢的睁开了,并没有被戳穿的慌乱。
她早知道会如此,早知道自己这病很快会被顾明烛拆穿,但她只是要一个机会,能在今日见到顾明烛的机会。
她笑了,笑着笑着却流了泪,眼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顾娘子,老身……不,老奴恳求您,别……毁了大公子的尊荣。”
“阿烛,你回去吧,这里我来解决。”沈寂听不下去了,手扶在顾明烛肩上,要助她起身。
顾明烛摇了摇头,摘下恩久五,平静的,“哑姑,如果不是我,大公子早就死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你却指责我要毁了他的尊荣?”
“是,你是救了他。可老奴看着大公子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老奴比谁都清楚!他心里装着什么,老奴也看得明明白白!顾娘子,他心里有你!”哑姑喘着粗气,脖颈上的“肿块”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你救了他的人,可也毁了他的心,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顾娘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你不知道对于大公子这样的人,你毁了他的清誉,就是断他的脊梁!”
哑姑愈发激动起来,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沈寂:“你为什么要选沈寂?沈寂哪里比大公子好!他比司礼监的人还不如,他就是沈扶风的狗!”
“顾娘子,别短视,别只看眼前利益。老奴求您,看在大公子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嫁给大公子吧!你不是医者吗?医者不是要救人吗?只有你嫁给大公子,他才算真的活过来了!”
顾明烛面无表情的看着哑姑,这个在诏狱里曾经给了自己一份温暖的嬷嬷。深深的吸了口气,视线环顾四周,平静的开口,“裴家的人,都这么想吗?”
底舱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江水拍打船舷的闷响交错。
顾明烛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冷却时,角落里终于响起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我不这么想。”
众人循声望去,是裴月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她站了出来, “无论是诏狱里还是固城、淮宁,都是顾娘子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她不止对大兄有恩, 是对裴氏一族都有大恩。裴家可以落魄, 可以死, 但不该恩将仇报。”
话音才落, 张兰因疯了一样冲过去,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裴月华的脸上, “闭嘴,你个庶女懂什么!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说完还想打。
“别打大姐姐!”裴月明跑出来拉住了张兰因,“母亲,别打大姐姐,大姐姐没说错,顾姐姐就是裴家的恩人!她帮了我们那么多,还教我认识草药了!”
“对, 你们为什么要逼顾姐姐!”小小的裴月晖也站了出来,因愤怒和害怕而涨红着脸,“你们都是坏人!”
顾明烛看着这三个在固城外围教过她们一丁点儿认草药本事的“小徒弟”,心底的灰烬里终于冒出了一丝微温的火星。
她看回哑姑,“你瞧, 三个孩子都比你知对错、明事非。”
哑姑死死盯着顾明烛, “三个孩子不懂事罢了。顾娘子,我知道你怨老奴。但你若应了,老奴现在可以以死谢罪!”
她话音才落, 颈上已贴过来一把刀刃。
沈寂向来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可此刻周身翻涌出罕见的戾气,绣春刀寒光乍现抵上了哑姑的脖子, “想死,本司这就成全你。”
“沈寂,别。”顾明烛抬起头看着沈寂,“你的刀是斩奸佞、诛贪官的。不该折在一个蠢笨的老奴身上,更不该折在腌臜的后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