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顾娘子, 快随属下下船。”晏十六喊着。
顾明烛回过神, 入目所及是在江风的“加持”下愈发难以扼止的火和浓烟。耳边全是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以及锦衣卫们竭力灭火、奔跑的动静儿。
火光中,裴时序被晏九持刀控制着, 可显然他无所谓。
他任由刀锋抵着脖颈,只是平静地回望着顾明烛,眼神里全是成竹在胸的坦然。
沈寂则第一时间看向江岸上的兵备道人马。
码头上火把连成长龙,可兵备道的人却像一群泥塑的,纹丝不动。
他们就站着看,不打算灭火,不打算救人。
好, 好得很。
沈寂的怒点燃了战意。
顾明烛转头问他,“还记得我画的逃生应急图吗?”
无需多言,两人对视间已经达成了默契。
沈寂:“东侧水龙交给你,压制火头。十六,你配合顾娘子。晏三, 跟我去西侧开路!”
顾明烛点头的同时, 脑海里已经清晰的浮现出整艘船的结构、所有的应急通道、以及固定在甲板各处的双筒唧筒(水龙)位置。
“三维结构图”激活。
她跟十六避开背后一根呼啸砸下的火布,抓住了固定在主桅旁的一架双筒唧筒的把手。
“压水,朝东南角喷射。”
几个锦衣卫照做, 拼命按压唧筒手柄。
强劲的水柱瞬间喷出,笼住火势蔓延的“前锋”位置,强行压制住了火舌的推进速度。
顾明烛抄起备用的牛皮水袋, 反手一抡,砸在远处一根正在燃烧的立柱顶端。
水囊炸裂,冷水激在木柱上腾起大片白雾。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寂带队的那组也赶到了水龙旁,跟顾明烛这组形成了合力。
顾明烛眼角余光瞥见火势稍弱,立刻抓住时机,跟晏十六一起砍断了连接着主帆和斜桁的一组速脱索。
沉重的帆布带着火轰然塌落,不偏不倚,刚好覆盖在应急楼梯上,相当于防火毯,强行切断了氧气供应。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寂带队负责控火,顾明烛带队负责开路,两人一攻一守,一水一火,严丝合缝。
锦衣卫们原本就训练有素,几十个人像是被接入了同一个指挥系统,进退有据。
这一切,都被站在火海边缘的裴时序尽收眼底。
昨晚,他亲手在送进来的清水木桶底部卡槽上下达了密令:“明晚行动之前焚船,嫁祸兵备道。”
至于他自己跟裴家的命也在船上?
他丝毫不担心。以沈寂和顾明烛的本事,焚船最多拖住他们一个时辰的心神而已。
顶多一个时辰,他们就能从混乱中找到生路,甚至反杀。
而现在看来……
恐怕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所有人撤离到二楼甲板,快!”沈寂抓住火势暂歇的间隙高声下令。
根据风向跟船体结构,一旦风势再起,此船必毁。
所有人得令,晏九也带着裴时序一起逃向二楼甲板。
仅除了沈寂和顾明烛没走。
顾明烛透过三楼破损的护栏向下望去,二楼甲板虽说混乱且有零星火苗,但万幸的是大部分乘客看过了顾明烛画的那份应急逃生图,再加上韩诚提前下去在二楼指挥,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
真正的灾难在一层甲板。
通济号依照惯例,在船艉两侧共悬挂了四只脚船。左右舷各两只,用浸过桐油的老藤绳系在舷墙的铁环上,既是摆渡工具也是最后的保命符。
放下脚船,乘客可以分批划到岸边逃生。
虽说岸上也有兵备道的人守着,可船上数百人,还有钦差在,给那千户一百个脑袋他也不敢直接虐杀普通百姓。
可此刻,火势正是从脚船位置的船舷开始,显然是人为布置的死局。
如果脚船落江,全船人直接跳江?
这艘内河巨舷高达三丈有余(约9-10米),相当于现代三层楼的高度。
更何况时下的人会水的也不多,跳下去跟被烧死也没什么区别了,都是个死。
“系绳要烧断了!快!快拉住脚船!”
主艄大吼着,船工们的脸上已经糊满了烟灰,眼泪被熏得止不住地流,却仍旧拼命的扑向甲板船艉。
“拿水龙!”一个船工拎着水囊试图冲进火圈,却在靠近三步之外就被热浪逼退,头发和眉毛瞬间被燎焦了一片。
“没用了!离得太远!”另一人绝望地看着手中的唧筒,水柱压力不够,只能喷到一半。
火势借着江风,沿着老藤绳一路向上攀爬。
最外侧那只脚船的藤绳率先被烧断,整只小船失去了束缚,直直地垂直坠落。众目睽睽之下砸在下方汹涌的江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眨眼功夫便漂远了。
“完了……一号脚船没了!”
“二号也快了!绳子快断了!”
甲板上,原本因顾明烛的逃生图、和韩诚的指挥而勉强维持的秩序,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没路了!没路了!”
慌乱中,有一部分会水的乘客已经趴在栏杆上,考虑要不要做跳江准备了。
情况紧急,江彻和其它四个差役已经把裴家的全部流犯带出了底舱。
晏九把裴时序也推回了他们的队伍当中。
一楼甲板,眼看将要变成一座悬空的坟墓。
就连主艄都几乎放弃希望之际。
“唰”的一声,三楼高处一大片黑影覆盖了下来,像是一整张船布!
帆布的一端带有钩子,直接钩在了船艉的栏杆上,跟三道连通成一道凭空架设的滑道,并且压住了布料底下火舌,横跨了燃烧的藤绳,最终垂落在二号脚船之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从上面下来了!”
甲板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没错,是顾明烛的滑道,系统奖励的那个盲盒。
当初顾明烛得它的时候还在腹诽只能用来送饭,没想到它不同凡响啊。
顾明烛决定从此不再偷骂系统,系统是个好统子!
三楼舷边,顾明烛与沈寂腰间系着缆绳,借着滑道疾速滑降。
而滑道不仅是一条通路,也相当于压火的盾牌,把脚船附近的火舌死死挡住。
刚滑到位,沈寂手中绣春刀已斩向二号脚船被火烤得焦黑、几欲断裂的主缆。
主缆应声而断,脚船下沉半尺,但备用缆绳完好,死死拽住了船身,被锦衣卫跟船工合力拉了上来。
与此同时,晏十六也把自己的绣春刀抛给了顾明烛。
沈寂跟顾明烛背靠背,一个负责砍断左侧乱舞的火绳,另一个负责右侧的。
甲板上的人也全都悟了,合力拉动滑道控制索,把滑道依次拉到三号、四号脚船位。
四条脚船保住了。
韩诚高声吩咐主艄,“组织所有人分批逃生!”
冷静下来的船工用绞盘配合吊杆,把三艘脚船依次吊降至水面。
随后指挥乘客排成单列,从软梯下船。
顾明烛站在舷边,看着活生生的“众生逃死图”。
排在头一批的,毫无悬念是有官身的、以及富商。他们不仅有钱,还有随身的护卫开路,蛮横地占据了最前排。
紧接着是各家有权势的眷属。丫鬟婆子们护着小姐、少爷,哭哭啼啼却动作极快地往前挤。
有些夫人甚至还带上了多个装满金银的箱子占位置,引得主艄破口大骂。
再往后才是平民中的青壮。
这些人虽被推搡,却因身强力壮,还能勉强挤到中间。
至于那些庶民的老弱妇孺?
她们被彻底挤在了最后,抱着孩子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连软梯的影子都摸不到。
偶尔有哪家男人想回头拉一把,立刻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冲开。
顾明烛在应急逃生图上标的“妇孺优先”,是不可能在大胤发生的。
场面乱成一锅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趁机往怀里揣别人的钱袋子。
沈寂站在舷边,眸色冷冽如霜。一言不发地解下腰间缆绳,挽了个活结,手腕一抖,活结在空中抛圆。
破空声骤起,套中了一个正扒在软梯中央、非要让自己的大箱子也上船的肥硕富商。
“哎哟!何人敢——”
富商惊怒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沈寂拽到了甲板上。一身肥肉抽搐,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火影里、手持绳索如同阎罗的男人。
沈寂简直懒得用正眼看他,“要么老实排队。要么,我现在就送你下江喂鱼。”
富商面如土色,哪里还敢放半个屁,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队伍末尾。
甲板上瞬间有了章法。
要命的时候,绝对的武力就是唯一的律法。
人群终于开始按照主艄的号令依次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