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号这段航程载客比较满,加上船工、水手和流犯,全船共三百二十一人。
而脚船一艘满载也就十个人顶天了。三艘全算上,满打满算,一次也就拉三十余人。
这点运力无异于螳臂当车。当然,沈寂并不指望靠完全依靠脚船救人。
这里本就是码头,岸边停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空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自古以来行船的规矩, 同舟共济、见死必救。可此刻却无人敢动,因为兵备道的箭就搭在弦上。
沈寂点将:“晏七、晏九,以及自认水性好、善近战的弟兄们七人出列, 随我冲岸!”
九人闻令而动, 没有半分耽误。
“整备!”沈寂下令。
锦衣卫们迅速褪去碍事的外袍, 露出贴身穿着的“玄鳞甲”。
这是北镇抚司给精锐打造的轻板甲, 铁片细密如鱼鳞,通体墨黑。
晏九同步拖来了一箱“面甲”和武器。面甲是整块精铁打造的面具, 只留出狭长的眼部缝隙和呼吸孔。
头颈连接处还有护颈,把咽喉要害挡住。
随后,九人当中的盾卫带上了“燕尾重盾”。这盾高形如燕尾,边缘锋利如刃,既可砸击,又可格挡长兵器。
其余五人都是杀伐手。
他们持绣春刀,腰间还别两把短弩。
而沈寂持一副特制的“连珠箭筒”。
是一个可背负的金属圆筒, 内置机括,能在一息之间连发三矢。
船上的人一时间都看得呆了,包括顾明烛。
在固城城外营地的时候虽然也见过锦衣卫整备,却不包括沈寂的这副。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寂。
穿到大胤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怕”。
怕失去。
她想喊一声“小心”, 可又觉得这两个字在眼下这种状况就是纯废话。
她只能看着白天还在许她一世安稳的男人, 此刻要去跟几百号人拼命。
沈寂似有所感,隔着江风与未熄的火光看向顾明烛。
在对上她的视线时,唇角微扬, 做了一个“安心”的口型。
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他只是下船去买两盏灯油。
可顾明烛却清楚,此去九死一生。
她强迫自己转过身, 不能乱。
沈寂把自己变成了兵器,她也得守住这艘即将烧毁的大船。
锦衣卫登上脚船,由盾卫护体,直刺江岸。
岸上。
“报——!千总大人!通济号放下了脚船!正往岸上冲!”
哨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军帐。
帐内,兵备道千总王振忙问:“可看清带队的是谁?”
“最前头全是锦衣卫,打头的看服饰应该是……指挥使。”
王振脸色瞬间煞白,连退两步。
船上的暗线干什么吃的,不是说好了火困吗?怎么还让沈寂下船了!
一时之间方寸大乱。
他不是莽夫,相反,他是个极其惜命且精明的人。
接到上峰密令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杀北镇抚司指挥使?他没那个胆子。那是能直接通天的人物,真杀了,不用等圣裁,锦衣卫能把他活剐了祭旗。
放沈寂上岸?
他全家老小都得被背后主事之人虐杀。那些人绝不会对他这个“办事不力”的棋子留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沈寂困在江心,半个时辰就够,反正这次行动的目标也不是为了杀他。
盘算了一番,自己还是藏着好。这样哪怕沈寂冲上来了,他也可以推脱底下的人不识钦差仪仗,鲁莽行事。
王振咬了咬牙,当即喊来了自己的副手把总。
“陈大通,”王振面色阴沉,“你去滩头坐镇。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人上岸!”
“大人,这……”陈大通面露难色,“若是锦衣卫硬闯怎么办?”
王振冷笑一声,“箭往水里头射,再用拒马堵!给我围着他们耗!只要不杀人就成。反正要耗到通济号烧沉,耗到他们没力气。只要你做得到,我能保你下半生富贵!”
陈大通腿肚子都在转筋。还下半生富贵?有没有下半生都不一定!这哪里是去坐镇,分明是去当替死鬼。
“大人,这恐怕——”
王振抽出腰刀重重拍在案几上,“若是误了大事,上头的人能诛你九族!”
陈大通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出。
王振看着陈大通仓皇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侥幸。反正沈寂上了脚船,意味着他不会被烧死,后头那一船人又不关他的事。就乖乖在江心等等嘛,天亮了他再恭迎钦差上岸。
陈大通带着一脑门子冷汗,领着亲兵冲到了滩头上临时搭出来的指挥台上。
此时,沈寂的那艘脚船距离岸边已不足十丈。
陈大通看着那艘黑沉沉的小船,喉咙发干,色厉内荏地扯着嗓子喊话,“前面的疫船听好了!奉兵备道王千总将令,尔等所乘之船染有瘟疫,即刻退回江心,不得靠岸!若有敢擅闯堤防者,格杀勿论!”
他喊得声嘶力竭,想给船上的人施压。
脚船丝毫不退。
晏七站上船头射出第一支鸣镝,擦着陈大通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旗杆上,入木三分。
他高声给出最后警告:“北镇抚司钦差大人办案,若有人阻拦,按律当斩!”
陈大通试图挽尊,“谁……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冒的……指挥使大人他……他怎么可能坐这小船过来,定是——”
“嗖——”
一道乌光破空而出,直接插进陈大通的咽喉,封住了他所有来不及出口的话。
他瞪大了眼睛,身躯倒地。
滩头的士兵们先是僵了一息,随即瞬间炸了锅,哪还有半分军威。
沈寂收起箭筒,冷冷地看着岸上乱成一团的士兵,“本司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让开,或者死。”
压根没人再敢冒头,可又不能就这么跑了,全体直勾勾木呆呆的原地不动,傻了。
沈寂没再看这群废物一眼,目光投向了停泊在岸边的一众民船。
那些船家都在观望着。
“江州父老,”沈寂的声音压过了江风,传至船家耳中。
“本官乃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钦命巡查。通济号突发大火,船上尚有三百余百姓亟待救援。”
他目光如炬,看着隐藏在船篷后的眼睛,“江州兵备道把总见死不救,已被正法。现在,我以钦差的名义,向诸位借船一用!”
他举起一枚金色的令牌,是锦衣卫最高权力的象征。
“本司以性命担保,船上绝无疾情发生。凡是愿意下水救人者,救一人,赏银十两!”
“若江州府日后胆敢秋后算账,找各位麻烦,本官必亲自带人折返,保诸位阖家平安!”
“银子,上岸即付!”
十两银子对于贫苦船家来说,是一年的嚼用。
码头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突然,一艘最小的渔船上传出声音:“老汉愿往!咱船家行船走马三分险,最看不得见死不救!况且还有沈大人给咱们撑腰!”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说话间,十几艘渔船已经解了缆,点亮了船灯。
事实上,这些船家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行船有行船的规矩,遇溺必救。见死不救者,断子绝孙,船毁人亡。
自从通济号起火,他们就想开船过去了。可兵备道的一帮孙子冲过来压着,不让他们开船!谁敢动?
他们眼睁睁看着大船被烧,船上一片鬼哭狼嚎的。这口气郁在胸口,快把人憋炸了!
“狗日的兵备道!老子忍半天了!”
“兄弟们,操桨!救人去!”
江州码头本就是内河重镇,入夜后,沿堤停泊的大小商船、渔船、渡船不下百艘,桅杆如林,密密麻麻一直排出去好几里地。
此刻哗啦啦解缆的声响连成一片,灯笼火把映红了半边江水。
那晚,那艘承载着三百多人的通济号,反倒成了这百艘船争相抢夺的“宝贝”。
平均下来,两艘船才能“分”到几个人。不止救人,连金银细软、恨不得把通济号上的蚂蚁都救下来,占个善举名额。
而一片喧嚣和火光中,没人注意到其中有一艘小船,不跟其它船家“抢人”,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通济号的侧翼阴影里,盯着甲板上的裴家族人……
半个时辰后,尘埃落定。
通济号整船陷于大火之中,冲天的火光把方圆几里的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火海中,忽然几道绚烂的光柱直冲天际。
那本是沈寂预备用来庆祝他与顾明烛大婚的烟花。
此刻肆意绽放,流光溢彩。
江岸上,劫后余生的人们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抱歉,没能给你一个完美的大婚。”沈寂踱到顾明烛身后轻声说着,替她披上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