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艘正在慢慢解体、沉没的通济号,心情复杂。
顾明烛转过身灿然而笑,笑容比天上的烟花还要耀眼。
“可是我们救了三百多人啊!”她的声音压过江水呜咽,“沈寂,我不知道最好的大婚应该是什么样的。”
“可我知道若是今晚只有我们独活,那才是悲剧。”
“三百多条性命都保住了。”
“沈寂,这就是我要的太平。”
不到两刻钟,装死的兵备道快马和府衙的官轿同时到达,第一时间求见沈寂未果。
便向韩诚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封船都是底下人阳奉阴违。
并用最快的速度推出好几只“黑锅”,其中当然也包括被沈寂一箭射死的陈大通。
韩诚冷笑,“通济号上的三百多条人命,是北司大人保下来的,但你们的命……二位好自为之,这笔债,北镇抚司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拂袖而去。
江岸上喧嚣渐起,官差奔走,粥棚搭起,药箱搬动。
作者有话说:
明晚七点,顾女士的花烛夜。大家准时来观礼~~~~~~
第115章
兵备道道台周秉承唤来心腹, 压低声音询问,“北司大人呢?”
“回大人,北司大人没在, 早走了。”
“走?去哪儿了!”
“这……这小的也不知……”
“废物!”
沈寂居然没在这儿, 难道进城了?
念及如此,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喃喃的:“完了,他这是要……查抄府库、搜集罪证?他要把江州翻个底朝天?”
沈寂确实趁夜色进了城, 但却并非搜集罪证。
他搜个毛的罪证,他杀人时也不太需要证据。
此刻把所有事情抛给韩诚去解决,也着实是因为……小娇妻发了话。
“沈寂,我想任性一次,我们就偷这一晚。我要……一个洞房花烛!”
江州城无宵禁。
戌时刚过,城西夜市仍旧热闹着,灯火如昼, 人声鼎沸。
换了便装的沈寂和顾明烛穿行其中,顾明烛脚步轻快,拉着沈寂一头钻进了路边一家挂着“成衣现售”幌子的小铺子。
铺面不大,摆出来的料子也不名贵,一看就是专供寻常平民的。
但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顾明烛不介意, 一眼就看中了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男装红衣。
那是一件大红底子、绣着金线蝙蝠纹的直裰,料子虽然是寻常的棉绸,但胜在颜色扎眼、喜庆。
“掌柜的, 这件,取下来!”顾明烛指着那衣服,很是理直气壮。
掌柜的闻言连忙摆手:“哎哟, 小娘子对不住,这件是人家提前三个月就订好的,五日后就来取货成亲用了。”
顾明烛眉头一挑,“他订成多少银子?”
“足五两。”
顾明烛二话不说,从袖袋里取出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直接选了张十两的拍在柜台上,“让他再买一件,这件我要了。”
掌柜的怔了一下,面色为难,“您说笑了,这婚礼上头的绣案可不是五天就能成的啊,再说我这铺面虽小,可在城西也是开了几年了,诚信至——”
顾明烛直接再拍出十两银票。
掌柜的十分果断,“小店诚信至上,但!也得有成人之美。在小的看来,您二位郎貌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婚服落在您手里,那才叫物归原主,是它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另外小店还有一件小娘子能穿的女婚服,可一并买了去?”
顾明烛笑了。
一刻钟后,沈寂抱着一大包婚服,随着顾明烛走出成衣铺。
得了系统奖励12小时超强精力值的顾明烛,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回头冲着沈寂笑:“沈大人,拎稳了啊,这可是你的嫁妆。”
沈寂下意识把那包东西往怀里拢了拢,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耳根那抹红晕比包袱里的喜服还要艳上三分。
夜市的人流推着他们往前走,一个脸粉如桃花、神情温柔得不像话的高大男子,一个怀揣银票、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明媚的娇俏女子。
好像把这一城的喧嚣都走成了他们的大婚红毯。
亥时末,江州城最好的客栈。
“二位客官要哪种客房?”掌柜的目光在沈寂身上打量了一圈儿,又落到顾明烛那张笑得明媚的脸上,顿时明白了什么,笑得意味深长。
“要最好的一间,要安静,还要……大床。”顾明烛一脸平静。
沈寂站在她身后,绝不跟掌柜的对视,死死盯着地面,脸更红了。默默的拿出路引和户籍,当然,现成的假的。北镇抚司造假也是一流的。
掌柜笑得畅快,“好嘞!一间天字号房,临江、清净,榻够大!一晚一贯钱。”
他一边飞快地填着店簿,一边又问,“可要些热水沐浴,小店有上好的木桶,若是二位需要,小的这就让人烧水送去,一桶再添三十文的炭火钱就成!”
“直接预订五桶。”顾明烛利落的吩咐。
掌柜的笔尖一抖,震惊的瞄了眼沈寂,叹服,这得是多么强壮,才能一晚上用掉五桶水!
他压下心中的八卦之火,竖起大拇指,“成!”
沈寂:“……”
他只觉得头顶冒烟,脚底板发烫。捏住顾明烛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走了。”
顾明烛一边付定银,一边朝掌柜的笑了笑,“我家相公羞涩,劳掌柜的赶紧着人引路吧。”
伙计引着二人上了顶楼,一推开雕花木门,烛光倾泻而出。
雕花长窗此刻也敞开着,窗外便是夜色下的怒沧江。远处江心几点渔火明灭,像星辰坠入了水面。
偶尔有夜航的船只经过,船头的灯笼在墨色的江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破碎的光痕。
哇正宗江景房!!!
顾明烛一头扎进里间的卧房,满足的喟叹:床,果然极大!
架子是黑漆描金的,还挂着淡粉的鲛纱帐子。
同时就有伙计吭哧吭哧地抬热水进来,这套房的屏风后头有个巨大的浴桶,还洒了不少花瓣。
水弄好,伙计们接了赏银就立刻闪人,殷勤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寂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总不能就这么干站着。
目光四处望,最后落在了冒着热气的浴桶上,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走过去伸手探水温。
“好烫”他没话找话地开始絮叨:“客栈的枕头可能有些硬,也不知道你睡不睡得习惯。京城西苑有个汤泉池,是引的地下暖泉,不用烧炭。枕头有云锦的、鸭绒的、还有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种决明子的……哦对了,上京有家酒楼的烧鸭很不错的。还有……还有个园子,牡丹开得极好,比这江边的灯火还好看……”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根本不敢往后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顾明烛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沈寂。”
她唤他,声音软得像水,“现在我不想看牡丹。”
她把他转了过来,仰头看他,“只想看你。”
顾明烛换上了今晚新买的婚服。
本就是急着强买来的成衣,尺寸不合身,是紧裹着的。正红的软银纱裙,勒得她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胸前绷得挺翘,随着呼吸起伏。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虽不合身,却惊心动魄的美。
像一朵即将被强行催开的花,带着点儿委屈,又带着点儿不管不顾的娇。
“该你了。”顾明烛看着他笑。
声音像是带了催眠的功效,沈寂像个提线木偶,又像是梦游似的被顾明烛带到了榻边。
他任由她摆布。
平日里翻云覆雨、执掌生死的人,此刻乖顺得不像话,由着顾明烛替他解了外袍,又抖开大红的直裰,一件件为他换上,替他系着衣襟上的盘扣。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烛火在她周身跳跃,把她一身嫁衣又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她眉眼弯弯,说:“沈大人,你好看极了。”
随后恍惚感达到了顶峰。
窗外滔天的江声远去了,沈寂的世界只剩下一室暖光,和他的新娘。
没有高堂,没有天地牌位,甚至连个像样的香案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
顾明烛看着他,眼神清澈又坚定,“沈寂,跟着我做。”
“一拜天地。”
两人转向那扇敞开的雕花长窗。
窗外,怒沧江滚滚东流,是苍茫天地间最恢弘的祭坛。
他们一同弯腰,向着这万里山河行礼。
他以此身起誓,手中的刀,只为守护无数扇窗内的灯火而挥;
她以此心起誓,手中的针,只为治愈这世间如他一般的伤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