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号烧得只剩船架,被铁缆拉着,在江心飘飘浮浮。
至于通济号上的乘客,分流得泾渭分明。
家中豪富的,昨夜没等江州府发话,就浩浩荡荡往城里的豪华客栈投宿去了。
财力一般的,被官兵引着去了周边的大通铺船驿。几人挤在一间,虽简陋,好歹能遮风避雨对付一宿。
而除此之外最穷的,以及裴家的流放犯,船驿都不收,直接安置在码头边临时搭起的简易帐篷里。
由几十个官兵守着,防止他们逃跑。
几十个?
她站在离帐篷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了看那些守军的配置。
是腰间佩刀的正规营兵。
这就奇怪了。一群手无寸铁、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放犯,且不说昨夜刚经历了一场大火,惊魂未定,就算他们长了翅膀,也没力气飞出码头了吧。
值得动用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营兵严防死守?
哪里不对劲儿。
顾明烛正困惑着,晏十六从远处跑过来迎她,“顾娘子,裴家出事了。”
???
顾明烛怔住。
晏十六言简意骇,“裴家昨晚有几个人失踪,韩百户也带人帮忙搜了一整晚,看样子,是掉到江里——”
她话还没说完,顾明烛已经跑向流放犯的帐蓬区。
晏九守在外围,见顾明烛过来了就替她挡了想来拦的官兵。她长驱直入,一眼就瞧见帐篷前的空地上,裴家人齐刷刷面朝怒沧江痛哭。
苏念晚已经哭得脱了力,靠在周嬷嬷怀里神情恍惚呆滞。
裴时序跪在最前头。
顾明烛一个一个的看,旁、支的人她认不全。但确定主支里少了的人是老侯爷夫妇,以及裴棠雪。
“顾娘子。”江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
顾明烛回头,见他一身皂隶服沾满了泥,靴子还是湿的,显然是刚从江边搜证回来。
“只剩了四十人。”江彻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满的自责,“旁/支子弟折了不少。大部分是通济号起火的时候被甲板上的缆绳卡住,没能逃上脚船。”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人被活活困在火场里……
顾明烛沉默良久,随即一步一步走向跪在江边的裴时序。
在他身侧三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已经是秋天了, 囚衣却还是夏天的那件,被烟火熏得焦黑,又被江风吹干, 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勾勒出嶙峋的肩骨。
他所有的情绪都像被切割了, 眼神像枯井, 好像随时会倒地不起。
看起来,他也像是跟着失踪的人死了。
顾明烛又上前几步, 俯下身攥住了他的囚衣领口,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裴时序由着她的动作,可还没等站稳,一记耳光就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哭泣。
裴时序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半边脸颊浮起红痕。
顾明烛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声音很轻,仅有裴时序自己能听得到,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裴时序,主支的三个人没死,被你接应出去了对吧。你拿全船三百多人的命去冒险,去布局, 去纵火, 就为了换你家三口/活着!”
而裴时序没有反驳。
那双原本如枯井般的眸子也终于有了波动,是残忍的欣赏。
嘴角轻扬,带着“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的确认。
他猜到了顾明烛会猜到。
这世间能跟上他的人, 也就只有顾明烛了。
而顾明烛认真的盯着他,试图找到他哪怕一丝丝的内疚,可没有。
她终于确定了, 内心反而一片宁静,“从今天开始,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甩开手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呆在裴时序身边。
可裴时序却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
顾明烛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倒退半步,惊愕地回头。
裴时序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那里赫然印着一抹未消的红痕。
顾明烛冷笑一声,毫不犹豫的甩开他的手,“对,我嫁了!”
她看着他,眼底只剩寒意,“你赌输了。我嫁给了彼此相爱的人。”
裴时序一字一字的绝望:“你有没有想过,沈寂跟我是一样的人,甚至比我更狠!”
“对,他比你更狠!”顾明烛坦然承认,目光清亮,“但他不会用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痛快!不会拖着三百多人去冒险!”
“你杀人,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高贵,旁/支的命不如你的命金贵,船工的命不如你的命金贵。”
“而他杀人是因为对方该死,且仅限于对方该死!你选的路,只会让这世间多一个裴时序。而他选的路,让这世间少几个像他一样有痛苦经历的人!”
“裴时序,你跟他不一样,是天壤之别!”
说完,顾明烛转向裴家其余的人,指着裴时序,高声的,“我不妨告诉你们,昨晚的火就是跟他有关。你们失去的亲人,就是间接或直接死在他的手上!为了保住主支那三个,他把你们所有人都卖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或惊恐或愤怒的嘈杂。
苏念晚猛地抬起头,原本哭得红肿的眸子此刻全是恨,却是对顾明烛的恨。
毫不掩饰的、想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恨。
为了掩护棠雪脱身,她在这泥地里哭了一夜、跪了一夜。用自己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去换棠雪的生机。
只要没人知道棠雪还活着,棠雪就是安全的。
棠雪暂时不能再姓裴又何?改头换面又如何?她的儿子活着,活着就有重新登顶的那天!
可现在,顾明烛居然当众说出来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的码头上,她把这个秘密撕开!
“顾明烛,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
苏念晚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过来,伸手就朝顾明烛脸上抓去。
顾明烛一脚踹在她膝盖上,直接把她踹在泥里。
话都不想再说,失望透顶转身就走,可还是在经过江彻身边时停了一下。
江彻一脸震惊错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竟是不敢与她对视。
顾明烛心下一沉。
呵,他也参与其中。
行。顾明烛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码头边,江风如刀。
顾明烛支开了晏十六,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心情差到难以言述。
她和沈寂都猜到了无论是哑姑的死、还是莫名其妙的大火都是裴时序的“功劳”。
可他们没想到裴时序的目的不是要抢亲,而是要趁着大乱换命。
显然,在裴时序眼里哪怕是自家宗亲,哪怕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嬷嬷,只要挡他的路,就会被灭掉。
他自己为什么不走?
因为走的人,今后将会从一切痕迹中抹除,隐姓埋名,只成为族谱上的一个亡故的名字。
而他是裴家最重要的顶梁柱,并在流放队伍里剔除了所有软肋。
也剔除了最后一点人性。他要做什么?眼下恐怕只有暗处帮他的幕后黑手才知道了。
那她呢?
她离完全拥有救护车,离那个“慈悲之手”的终极奖励仅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竟然就是等着裴时序的“第四次违背”,换句话说,要死更多的人。
只要她冷眼旁观看着他再造杀孽,救护车就会毫无瑕疵地属于她。
可如果那样……
她跟裴时序又有什么区别?
这到底是救护车给裴时序的考验,还是给她的?
要不要为了所谓的“大义”,成为第二个裴时序?
这好像一个辩题。
可现实不是辩论赛,输了可以下场。这里的输是要死人的,要死很多的人!
有没有穿越委员会?
她想投诉!!!!!
她气得想笑,笑得眼眶却红了。
当初出诏狱的时候,她只犹豫了一分钟就放弃了救护车,选择留在上京。
现在她当然也可以放弃,毕竟她的医术没人能偷走。
可是……
顾明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儿喷涌而出。
凭什么?
她本来只想做个医生。
一个能救谁就救谁,不受任何人胁迫的医生!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在上京、固城、淮宁、通济号上被压抑了一路的狂傲终于冲破了牢笼。
既然这规则不讲道理,那她就重写规则!
至于怎么重写。
特喵的她要是知道,她就去当系统了啊!她命不由她也不由天啊,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是……
(大话放出去了,平静下来心虚对手指中……)
锦衣卫队伍只在江州耽搁了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