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顾明烛,看清楚猎物种类之后,嘴角微微抽了下,脑子里跳出来的全是:
野生山瑞鳖,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豪猪,国家 “三有” 保护动物。
以上,非法捕捉、杀害、买卖、食用野生个体,均涉嫌刑事犯罪。
歪?幺幺零咩?我想报警啊……
当然,泪水从嘴角流出来的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按下了职业本能。
毕竟这不是2050,是大胤。
这几样东西寻常得很。
不过片刻后,大玉岭陷入了大黑。
空驿外头燃起了三堆篝火。一堆专门煮水、一堆煮饭、一堆烤野味儿。
人手多,干活儿就是快。
肥兔子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晏十六像个尽职的厨娘,一边转动着肉串,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上撒盐巴,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勾得周围一圈锦衣卫都在咽口水。
至于豪猪和山瑞鳖,田火头亲自接手。
豪猪去皮后砍成了大块儿,直接丢到烧得滚烫的铸铁锅里,不加一滴水,干煸出油脂。
一出油,香气瞬间爆开。田火头掐了一把刚摘的野蒜,连皮拍碎丢进去,又撒了一大把粗盐、花椒和野姜末。
“爆炒豪猪肉,就得火猛、油重、蒜多!”田火头一边拿长勺翻炒,一边冲那帮咽口水的兄弟吼,“炒香了再兑上山泉水炖,炖到脱骨才入味!”
至于那两只山瑞鳖,拿滚水一烫,轻松揭下厚实软糯的裙边。这东西是宝贝,胶质最重。
晏三也是个懂事的,找来个陶罐。
田火头在罐底铺上刚采的红菇和竹荪,再把裙边和鳖肉码整齐,加点盐,拿湿泥封了罐口,直接埋到炭火边的热灰里煨。
“这叫原盅煨鳖。”田火头一边教小徒弟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得意得很,“红菇提鲜,煨出来那汤浓得能糊嘴!这可是老饕的吃法,咱们今儿跟着大人算解馋了!”
火大炭足,不一会儿,食物香气就飘了满营。
顾明烛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滚烫的豪猪肉红菇汤,汤色金红,上面还漂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她吹开油花,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鲜,鲜得舌头都快掉了!
“怎么样?”沈寂在她身边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兔肉串,帮她拿在火塘旁复烤一下,加个热。
“好喝。”顾明烛眯起眼,像只小猫,“田火头这手艺要是开个饭馆,生意怕是比锦衣卫的俸禄还好。”
沈寂低笑。
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田火头端着两个酒碗过来,“大人,夫人,这是魏知府送的避瘴酒,说是酒,但我尝了度数不高,就当佐餐了。”
顾明烛也接了过来,这大玉岭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喝点酒活血散寒也好。
周围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锦衣卫看起来虽说像煞神,但归根究底也只是一群年轻人。更何况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可以说沈寂带出来的这批没有不好的。(在顾明烛眼里)
此刻围着火堆更是格外有人气儿。
顾明烛看着这一幕,心里愈发的暖。
好像自己不是什么权臣夫人,也不是什么神医。就是这么一群人,在荒山野岭里围着一堆火,吃着一口热乎饭。
“想什么呢?”沈寂见她半天不说话,侧过头问。
“想……”顾明烛顿了顿,转头看他,“想这日子过得真快。好像前两天我还在诏狱里,这会儿都跟你出来上任,吃上烤兔子了。”
沈寂伸手把她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等咱们到了崖山,第一件事先把你的医馆建起来。地基要高,采光要好,还得有个大院子,让你种花花草草。”
顾明烛仰头看他,忍不住微笑,“我还想出海。”
她脑子里全是潜水抓鱼的画面。
“那我教你使鱼叉,再让晏七给你做个钓竿。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逞强往深海去,海里不比河里,浪大得很。”
“知道啦。”顾明烛笑弯了眼,“那要是冬天呢?海里冷。”
沈寂想了想,“若是冷了,咱们就去泡热泉。那儿有好几处热泉眼,一边泡着,一边看海浪拍岸,让晏七在那儿给你煮一碗刚打上来的鲜鱼汤。”
“可怜的晏七……”
远处,可怜的晏七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沈寂和顾明烛瞧见了,两人一起低低的笑。
真好啊,她会有一个医馆,一座可以随意奔跑的山,一片可以撒野的海。
她还有沈寂。
“沈寂,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带着你的俸禄,找个新夫君私奔去。”
“我看谁敢!”
“站住,什么人!”远处站岗的锦衣卫突然一声冷喝。
原本松弛的气氛瞬间紧绷。篝火旁的人几乎是在瞬间翻身而起,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顾明烛和沈寂循声望去。
黑暗里,一群人正影影绰绰地走近着。衣衫褴褛,身形佝偻。
是流犯们到了。
其实在大玉岭,有些路段车马的速度还真不一定比步行快。
一是因为路不完全相同,车马一路都是走官道,虽宽阔,却需绕行山麓,迂回。
而流放队伍一会儿走官道,一会儿走直道。直道是穿山的人踩出来的捷径,能省不少时间。
想必未来几天会时常遇到,顾明烛心里虽然很是无奈,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她反正问心无愧。
江彻快步走近跟锦衣卫岗哨打着招呼。
两支队伍早就熟悉了,虽说都知道这帮流放犯对自家夫人不敬,但毕竟夫人都没发话,他们也不好多么霸道。
可明面上不霸道,暗地里却还是可以帮夫人出口气的。
于是虽说允许流放队伍在旁边歇脚,但……
锦衣卫们默契地挪动了位置,不动声色地把火堆围成了一个半圆。
晏七扫了一眼那群衣衫褴褛的人,转头对正在添柴的田火头:“火别烧太旺,省着点儿柴,这深山老林的可不好找。”
田火头心领神会,应了一声,故意往火堆里添湿木头。
浓烟滚滚而起,风向一转,朝着裴家人所在的方向飘去。
“咳咳咳……”流放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咳嗽。
有人流着泪揉眼睛,有人把脸埋进袖口里,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蜷缩着。
裴时序却像是没闻到烟味,也不在乎锦衣卫的敌意,他背对着烟来的方向堆柴生火。
反正已经把祖父母和小棠雪都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已经没了软胁。
江彻心里有数,这空驿前的空地虽大,却得把人安置妥当了才不惹眼。
他不多话,只挥着鞭子虚张声势,把一众流犯往背风的那面岩壁下赶。
好在山里秋夜虽冷,这地界儿却干燥,碎石子儿铺得平,倒也不算太遭罪。
待人都安顿下来,江彻便领着几个还有力气的流犯往后头去。
向导说空驿后头的山泉水好,甘冽清甜。众人拎着队伍里仅有的几个瓦罐,不多时便盛满了水回来。
裴时序已经拢起了一小堆篝火。火苗子不大,却也能把周围的寒气逼退几分。
江彻便开始分发晚食,每人两个黑黢黢的杂粮饼子,还有一撮咸菜。
坦白讲,这待遇已经比赵钱孙在的时候强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流犯们接了饼子, 却没像往日那样狼吞虎咽地干啃。
其实今天他们心情是不错的。自打进了这大玉岭,沿路虽苦,却有相当多的意外的收获。
在石缝里抠了好些肥厚的石耳, 还采了不少菌子、野果子、野栗子。几乎每个人的破烂包袱里都塞了满满的山货。
裴月华和周嬷嬷等人拿出了用白桦树皮缝制的小煮锅、小碗。
这玩意儿还是顾明烛在固城的时候教她们做的。
把装了山泉水的桦皮锅架到火边, 不过一炷香工夫水就冒了泡, 再把洗干净的山珍、以及发下来的饼子撕碎了丢进去。
饼子本身没什么味道, 可经了山野鲜货的吊煮,汤头竟了熬出了几分荤食香。
苏念晚那边也有单独的一小锅, 周嬷嬷还往小锅里丢了几颗野山楂,酸酸甜甜的香气一冒出来,二房三房的几个孩子也都忍不住跟着吞口水。
其实船上失火那晚,裴家人本来都以为裴知山夫妇和裴棠雪真的死在了江里,毕竟苏念晚哭得死去活来的。
可没想到第二天顾明烛抽了裴时序一巴掌,又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任傻子也听明白了,人没死, 是被裴时序想办法送走了。
他们不止没因为被裴时序利用了而生气,反而更多了一份不该有的认知:讨好裴时序总是不会错的,裴家主支果然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