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擦亮就出发的裴家流放队伍。
眼看两支队伍即将交汇,江彻慌忙指挥着裴家的人往边上躲闪。
流犯们贴紧湿滑的岩壁,麻木的等着锦衣卫先行。
直至锦衣卫队伍完全通过,裴时序才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前方队伍中段,那辆插着红十字旗的车上。
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
队伍一入山口,天光便像是被巨兽吞没了二成。
顾明烛从车厢里出来,跟赶车的晏十六一起坐到了车辕上,一路打量着山景。
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峦如聚,像无数个巨大的千层馒头,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
秋天一到,大玉岭这条贯通南北的商道便显了苍凉。
路倒是一条正经路,进山有段路面甚至还是青石板铺的,显然过路的行商颇多,把石板碾出两道深槽。
其实顾明烛本以为在这种山里,一定是人稀马少的,可她真的低估了这片大地上劳动人民的赚钱欲望,这欲望古今通用啊。
每隔几里,山包上必然隆起一小片生机勃勃的“违章建筑”。
是山民们自己搭的野生补给点,棚子虽破,人气却不错。
锦衣卫车队刚一露头,还没等看清路,一群半大不小的崽子就跟猴儿似的从树上、或远处的坡上窜了下来,背着背篓追过来。
“老爷!买草鞋!这青石板滑得很,普通鞋子走不了!”
“热馍馍!刚出笼的!”
“避瘴符!二文钱一张!保过大玉岭!”
顾明烛坐在车辕上笑出了声,居然还有卖符的。
这群山民的娃娃根本也不认识什么锦衣卫,反正在他们眼里都是客。只要是客,那就是要吃饭、要喝水、要换鞋的。
娃娃当中还有一个豁了牙的老汉,拎着一篮野山楂,也不喊,笑嘻嘻地杵在路中间,把篮子往上一举,“老爷,买两把吧,不贵,两文钱一把。”
他这一拦,队伍便被迫慢了。
没一会儿功夫,坡上就又跑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背着筐,扯着嗓子喊,“草料!老爷们要不要草料?”
“上好的金丝茅!自家晒的,这大玉岭的骡子就认这个!”
“豆饼!给马吃的豆饼!嚼得嘎嘣响,保准一口气跑过岭去不掉膘!”
她们一边喊,一边也不管锦衣卫愿不愿意,直接上手就去掀骡马嘴边的罩子。
晏九急了,粗着声音轰人,“去去去!哪来的泼妇!”
好家伙,泼妇两个字算是炸了马蜂窝。
为首那个扎着蓝头巾的胖妇人立刻叉起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晏九脸上:“这位军爷这话就不中听了!什么叫泼妇?我们做的是正经买卖!”
“你们自带干粮那是你们的本事,可这牲口光吃岭上的草不干净,要拉肚子!我家这草料干净、劲大!”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妇人赶紧接茬,“就是!军爷,你家马要是给拉死了,你推着车走啊?”
顾明烛坐在车辕上看得津津有味儿,难得晏九能吃憋。
远远的瞧见韩诚跟向导轻语了几句,向导一直在点头,显然意思是说这帮妇人的买卖是可信的。
韩诚便直接让田火头跟妇人们交涉,着实采购了好些袋草料豆饼当补充。
妇人们眉开眼笑,娃娃们也攀了上来,到底还又卖出去几碗茶。连前先那个挡路老汉儿的山楂都被顾明烛包圆儿了。
莫名其妙的就全场消费了,但这钱顾明烛花得挺开心。毕竟谁不想经过这样的“高速服务区”呢?
约莫又往前行进了半日,山势越发陡峭,路边的“违章建筑”才渐渐稀疏下来。
烟火气终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山老林令人心悸的空旷,但景色也愈发的美,路也愈发的窄,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雾气。
车行速度慢得跟走路差不多了,顾明烛坐得屁股发麻,索性跳了下来,跟晏十六并肩走。
这一走反倒走出了乐趣,深秋的大玉岭是个天然的宝库。
路边腐烂的落叶里露着一点紫红色根茎,顾明烛给挖了出来,是地榆,秋天挖根最好,是收敛止血的。
岩缝里还有野菊花,晒干泡茶,清热解毒,正好对付这山里的燥气。
路旁还有不少野生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满树橙红色的小灯笼摇摇欲坠。
顾明烛也不客气,直接让动作利落的锦衣卫找根长棍子敲打下来,捡了足足两大筐抬上车。
还有崖壁上挂着的野桑葚,向阳的坡的猕猴桃藤,野菜更是比比皆是。
沈寂策马在前,时不时转身看着自家娘子跟晏十六像只松鼠似的,一路走一路捡,开心得不得了。
他把本来想说的一句“快着些,赶路要紧”活生生给吞了。
为什么要快,急什么?
赶路有什么要紧的,自家娘子的心情才要紧。
前头草窝里蹿出一只肥肥的兔子,毛耸耸的甚是可爱,沈寂回身唤韩诚过来,“帮夫人套一只去,莫伤了兔子,夫人最是心善。”
话音才落,就听“嗖”的一声,身后一支袖箭破空而来,直接射中了那只可爱的兔子。
沈寂木着脸,僵硬的回头看。
他家“最心善”的娘子手里拿着她在虔州新买的小弓,笑得格外开怀,“十六,晚上有兔子吃了!”
沈寂:“……”
行吧。
但他还是觉得他家娘子最是心善。
队伍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了日头偏西,才到了一处山驿。
这山驿是大玉岭深山的“特色”。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一大间石砌堂屋,像个废弃的土地庙杵在风口上。
这里不设驿丞,也没有驿卒。无论谁都能进,谁都能住。
向导报告沈寂,说大玉岭天短。不出小半个时辰,这路就得摸黑。可前头最近的空驿还有两个时辰的脚程,夜里硬闯是拿命开玩笑。
沈寂想了想,下令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锦衣卫们闻言纷纷开始卸行囊。晏三先带人进空驿里里外外检视了一番,又燃了艾草薰,免得有什么蛇虫鼠蚁的困扰。
顾明烛跟晏十六没急着进屋,绕到后头走了一圈。
屋后有一眼山泉,汩汩往外冒着水。水质清澈,流量稳定。在野外生存里水可是太重要了。顾明烛掬了水洗了脸,冰凉刺骨,但瞬间清爽。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也不自觉的、职业本能似的弹出几条安全评估准。
要不说古人智慧了不得呢,这空驿选址很讲究的,是个标准的“特种生存点位”。
空驿建在凸出的岩台上,背山面壑,进可攻退可守,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顶上也没匪患或是兽患的可能性,除非土匪强到长了翅膀,从崖顶能飞下来。
可兽飞不下来,蛇却能爬下来。也无妨,晚上睡觉的时候撒上驱蛇粉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更何况凭锦衣卫这帮人的身手, 蛇来了也只能成为食物。
此刻的煞神们更像是一群经验丰富的旅人。
有的在取水清扫空驿,有的从辎重车上取垫布或兽皮下来铺地,晚上就在空驿里头席地而睡。
原本阴冷的石屋瞬间有了几分“营”的暖意。
大家都在忙, 顾明烛环视了一圈儿才瞧见了沈寂。
他图方便, 脱了外袍正在那儿剥兔子皮。
这兔子可是他家娘子亲自猎到的, 那他不得亲自动手收拾才配得上他家娘子的辛苦?
顾明烛绕到他身边去看热闹。
显然沈寂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的, 手指相当好使,整张兔皮像是脱衣服似的被剥落, 他顺手挂在树枝上晾着。
又拿出一把短刃贴着兔腹一抹,三下五除二就清了内脏。
“堂堂权臣还会做这些?”顾明烛故意逗他。
“娘子猎到的,不一样。”
顾明烛没再反驳,眼底全是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
既然已经进了山,那依着锦衣卫的脾性,晚食自然不会只是一只兔子的。
韩诚亲自带队, 领着几个腿都骑马骑木了的弟兄到附近“松快松快”。
大胤秋猎承袭旧例,规矩是春不猎孕,秋不猎雏,见毒蛇猛兽则诛之,见山珍异味则取之。
眼下入了秋, 正是山里野兽为了过冬疯狂进食、囤积脂肪的时候, 也是肉质最肥美的阶段。
不过小半个时辰,出去的人便满载而归。
韩诚走在最前,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山瑞鳖, 厚实的裙边一看就胶质满满。
晏三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头豪猪,一身的硬刺甚是夸张。
还有人拎着一长串儿肥硕的石蛙和鸟雀。
有个兄弟还兜了一怀的红菇和竹荪回来, 刚从朽枫上采下来的,鲜嫩得很。
大伙儿一见收获颇丰都面露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