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下去不行,裴时序想了想,大步跃至高坡走向韩诚。
韩诚正低头清理油缆,听见脚步声,抬眼便瞧见裴时序立在雨里。
“有事?”韩诚手里拨弄油缆的动作没停。
“让我带人下去。”裴时序开口,“用油缆吊下去,从侧面清。”
韩诚抬头看他,像在看疯子:“下面是悬空面,塌石不断,你当是闹着玩?”
裴时序平静的:“只要能找到人摸到缝,哪怕只递进去一包药、一口水。”
韩诚打断他,“你当锦衣卫没人了,要你一个流犯去救。”
“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里,不会有人比我功夫好。”
韩诚目光落在裴时序脸上:“凭你?”
裴时序没废话,忽然抬手扣住了韩诚手腕。
韩诚下意识要反拧,却瞬间被抄了肘下,肩头一沉,竟是差点儿把他整个人掀翻出去,却在最后一寸生生收了力,只把他按得动弹不得。
“凭我。”裴时序松开了手。
韩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着坡上吼道:“拿三套攀山索,再来两个身手最利索的!”
裴时序的眼神终于松动了些许。
“听着,”韩诚一把揪住裴时序的领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若敢耍花样,若敢拖累我的人,或是对大人不利,我会亲手割断绳子,把你和你那点心思一并埋在下头!”
“成交。”裴时序推开韩诚。
韩诚又给了他几样东西,有锦衣卫的牛皮护臂,还有一小包止血散,一些干净布条。
裴时序没有推辞,直接用了,把伤重的手指包好。
这会儿功夫,下崖的人选也定了,跟裴时序一起穿戴好装备。
“你们的装备很不一样。”裴时序轻声问。
“当然,都是我们夫人给大伙儿准备的。”
裴时序猜到了。是啊,她一向如此。
哪怕被埋,她留下的东西还在护着这些人。
“走。”他哑声道。
三人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
地下气穴里。
顾明烛在不停的“进进出出”。
有人传话过来,说胸闷、头晕。顾明烛猜测是缺氧。于是进了救护车,里头有医用制氧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开机后她把流量调到最大, 然后把洗干净润滑液的小雨伞罩在制氧机的出氧口上,一个接一个的“小气球”被吹胀、鼓起。
虽说一只的容量只够一个人含吸两三分钟。
但毕竟气穴没有完全封死,大家还能蹭点漏进来的空气。这两三分钟的纯氧足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
反正小雨伞不限量供应, 系统说过的。
就是累她一个呗, 果然是缺德系统。
快天亮的时候, 她把无人机又放出去一次, 惊讶地瞧见裴时序跟另外两个锦衣卫一起,仨人跟大壁虎似的, 挂在壁上一点点地敲挖。
他们每一次挥臂都要用尽全力对抗地心引力,在半空中晃荡,看得人心惊肉跳。
疯子。顾明烛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呢?
他挂在峭壁上,拿命去填无底洞。
顾明烛的心口酸涩发胀,说一点儿没感动必然是假的。可更多的是为难,这后面可怎么办?出去了之后要对他什么态度?
她发现裴时序会是那个打破她所有计划的人。
这特喵的也算天意吧……
鹰嘴栈道塌方后的第70个小时。
小型塌石百余次,雨不停。
顾明烛每次调出无人机, 传回来的监控画面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由于道路断绝,70个小时没有等来任何外部救援。
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搬石头、砍树的锦衣卫们已经累得不成人形。
他们的粮也断了,却没有人手出去找食物。
最关键的是,他们每挖开一米,很有可能被碎石埋掉半米。更何况除了第一天找到顾明烛用无人机丢出来的那块碎布之外, 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们挖对了位置。
信心在逐渐崩溃。
毕竟从理论上来说, 底下已经不可能再有活口……
而气穴内,沈寂的话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都像是睡了。
顾明烛只要进救护车, 就会用共享视野查看所有人的身体数据。
无一例外,身体机能都开始了断崖式下跌。
尤其沈寂,心肺功能的曲线已经接近警戒线, 在这样的空间环境下光有氧气是不够的,呼出的二氧化碳都沉在气穴的底部排不出去。
所有人都会出现二氧化碳潴留问题,包括顾明烛自己。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沈寂恶化的这么快!
心急如焚,调阅了中控屏数据库里关于密闭空间生存的案例。
结论相当残酷,如果没有外部干预,所有人的生理机能将在12小时内不可逆地受伤,或直接停止。
顾明烛把心一横,从救护车里“搜刮”了一通,什么手术刀、止血钳、骨锯……这些全部成了她挖洞的工具。
她没指望能直接挖穿山体,那是不可能的,但起码扩大一些气穴,哪怕往前再抠出五厘米的空间也好。
随即她用超声波探测出气穴最薄弱的位置,叮叮当当的开干。
没一会儿,听到了隔壁沈寂的声音。
“阿烛。”
他唤她,声音愈发嘶哑。
顾明烛立刻凑过去,两人之间仅有一臂粗细的孔洞,她很想看看沈寂的情况,可漆黑一片,只能凭借呼吸去感受气息。
“你要坚持住。”沈寂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地说话:“如果韩诚活着,他一定会来救你。”
“对,我信,韩诚一定活着的,他肯定活着的,你别放弃。”
沈寂没回答,孔洞里却传出悉索的动静,有东西被推了过来。
顾明烛赶紧拿出来一摸,是两只灌满了水的“小雨伞”,还有几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百补棒和压缩饼干。
最后一样东西是枚小小的印鉴,是沈寂永远随身带着的。
“沈寂!”顾明烛瞬间就明白了,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两天没吃东西?你疯了吗!把印鉴给我干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替你指挥锦衣卫?”
沈寂的声音愈发虚弱,却固执:“给你。”
顾明烛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搭膊带着不少吃食,我这儿还有山泉渗出来的水!”
“你没有水。”沈寂低低的笑了。
顾明烛僵住。
“阿烛,你忘了我是有功夫的,听力远胜常人。我没有听到你那边有任何流水的声音。阿烛,你只是把自己水囊里的水都分了出来。”
顾明烛张了张嘴,赶紧思考要怎么圆。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瞒得天衣无缝,但她没想到沈寂虽然不会拆穿,却会默默的把所有生存可能都留给她一个人。
心脏揪成一团儿的疼,她无法想像如果自己有一个沈寂那样的童年,会不会如此毫无保留的再去爱、去信任另一个人。
沈寂却做到了。在这片连光都死绝的地底,他给出了最温柔的答案。
“阿烛,我后悔了。”
沈寂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该恨我。我把你带出来,却没办法再带你回去。”
“沈寂,眼下还没有到绝境,你跟我说这些是逃避责任。你说过韩诚会救我们出去的,你连你自己的兄弟都不信吗?”
“我信,可我恐怕……等不到了,但你可以。阿烛,你出去之后,让韩诚送你回京。他会帮你拿到我的抚恤银,可惜……可能没你想像的多。我这个奸臣,还没来得及大肆敛财。”
沈寂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游丝,却还在用最轻松的语气交待遗言,“阿烛,帮我把京郊的药庐维持下去。那里一共有十七个孩子。我当初救他们,其实……其实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留个……这世上还有人盼着我回去的念想……”
“阿烛,别让他们流落街头。别让他们变成我这样。教他们识字、教他们些学本事,哪怕只是做个普通的药童也好。”
“阿烛,好好活着,替我看着他们长大……”。
话音落下,一阵岩石被强行撬动、滚落的声音从孔洞传来。
顾明烛吓得肝胆俱裂,扑向孔洞,双手死死抠进边缘的碎石里,“沈寂!你干什么!别堵!你给我把洞打开!我没骗你,我这儿真的有吃的有水源!我……我有一个空间,空间就是……”
可让她怎么解释什么是空间?沈寂也完全没有给她机会解释!
石块落下的轰隆声,一声接一声。
“沈寂!韩诚真的马上就能救我们出去了!我求你别放弃!我们一起出去!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顾明烛大哭……
崖顶,雨如倾盆,沷在每一张灰败绝望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