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回来的晏三费力地攀上了相对稳固的高坡,单膝跪地,声音干涩,带着回天乏术的无力,“韩百户。这山体构架已经酥了,再有一场稍大的滑坡,或是雨要是再这么下两个时辰,这里怕是会……全军覆没。”
幸存的锦衣卫们听到,一个一个地瘫跪在碎石上。
没有人说话,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间或的、该死的碎石滑下来的轰鸣。
田火头守着那口只剩薄汤的锅。
这点东西给谁吃、不给谁吃?吃了又能撑多久?
韩诚站在悬崖边死死盯着脚下的废墟,良久,也一点一点的跪了下去。双手扎进碎石,指甲缝里全是血,一字一字的:“大人,是韩诚无能。”
他甚至连一具尸首都没有找到。
“韩诚无能、韩诚无能……”他一遍遍地念叨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嘶吼。
雨里,裴时序仍旧很平静。
他已经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便站起来走去田火头守着的锅前。
田火头眼睛通红,手里攥着破勺,愣愣地看着裴时序。
裴时序也没说话,拿过勺子自己盛了一碗薄粥,然后一饮而尽。
随后放下碗,捡起早已磨得不成样子的攀山油缆,一圈一圈重新缠回腰间。手指上的伤口裂得更宽,他似浑然不觉。
然后是牛皮护臂、短匕首、木棍,他一一带上,最后走向韩诚,平静的:“韩大人,我要下去了,请给我再派两个帮手。”
韩诚抬起头,死死盯着裴时序的脸,“下面已经……”
裴时序系好了最后一个绳扣,“我知道,但还有一线可能,不是吗?”
韩诚死死盯着他,随即笑了,大笑。
“一线可能……”韩诚缓缓站起身,“即有一线可能,韩某自当亲自下去验证。”
说着从旁边拿起另一副油缆,把绳扣绕在腰上。
随即回头对晏十六等人平静的吩咐,“你们在这儿严守,若过一个时辰仍没消息,便把裴大公子拉上来,然后带队撤离,不得有误。这是军令。”
这是他第一次称裴时序为“大公子”。
“韩百户,那你呢?”晏十六问。
韩诚淡淡说着:“我即为北司大人看重,便当与大人共存亡。更何况底下还有那么多弟兄,我总是不孤单的。只不过……家中妻儿,烦请诸位弟兄日后多加照拂。”
说完,他转身面向深渊。
裴时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率先跃入裂缝。
韩诚紧随其后。
两条油缆在空中绷直,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晏十六沉默片刻, 在身上绑好第三副油缆,“韩百户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我就不重复了, 你们……保重。”
晏十六一跃而下。
随后是晏三戴好第四副、卫协缇骑戴好第五副……
近半数的人跃了下去, 另外一半人开始冒雨搬石头。
哭有什么用?跪有什么用?
“去他娘的贼老天!”
田火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抄起了地上的撬棍, 双眼赤红,“看我们锦衣卫不顺眼是吧?老子偏要跟你这破山杠上了!”
“干!”
“拼了!”
“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把弟兄们都接回来!”
远处,乱石堆背后站着两个人,是苏念晚和周嬷嬷。
“嬷嬷,你可看清时序用的是哪条油缆了?一个时辰后无论结果如何,咱们都要要过去拉他上来。”
周嬷嬷紧张得不停发抖,“老奴……老奴看了,可……老奴没看得太清, 大公子跳下去的时候,您刚好站过来,老奴就——”
苏念晚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周嬷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废物!自己眼瞎,居然还敢攀扯到我身上!要是大公子有个三长两短, 你就直接在这儿殉主了吧!”
说罢怒气冲冲的转身大步离开。
没人看到她的表情在转身的同时就已经变了。
没看清裴时序用的是哪根油缆?
那就怪不得她了。
裴家未来只需要一个家主, 那当然最好是棠雪……
崖下。
风已成刀,夹着碎石,一刀一刀砍在人身上。
悬挂在峭壁上的半队锦衣卫随着狂风来回晃荡, 他们已经把搜索范围缩小了不少。
再深的话,哪怕神仙来了也没得救。
裴时序腰间的油缆被岩棱磨得吱嘎作响,一只脚死死别进岩缝才能稳住身子, 手里握着撬棍,虎口全是血。
他抬头看向斜上方的韩诚。
韩诚贴在岩壁上,嘴唇冻得发紫,正死死抵住一处凸起。
又半个时辰了,什么都没找到。
底下没有一点儿活人该有的动静。
韩诚刚想说话,突然“咔”的一声脆响。
他脚下的那块受力点裂了,他急速下坠。
裴时序立刻伸手去拉他,可风太大,刚一动,自己就反被吹得荡了出去。
而韩诚没了支撑,油缆的惯性把他甩向岩壁,胸口狠狠撞在页岩上,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而更致命的是,刚才那块脱落的踏脚石砸向下方的晏十六。
“躲开!”他嘶吼着。
晏十六反应极快,贴着岩壁平移了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可韩诚跟她的力度也打乱了所有油缆的平衡,一个接一个的岩楔崩裂,挂在半空的锦衣卫们试图重新寻找支点,可在天威面前,他们的挣扎渺小得可笑。
裴时序借着身体回荡的力道,用尽全身力气朝斜上方荡。手里的撬棍狠狠插进韩诚脚底快要崩裂的岩层,大声吼着:“韩诚!借力!”
岩石崩裂的瞬间,裴时序伸手死死抓住了韩诚的腰带,硬生生把两人都稳在了同一处。
可韩诚胸口被撞塌陷了一处,每呼吸一口都带出了血沫子。
所有人看着这惨烈的一幕。
没希望了。
真的没希望了。
风好像停了。
或者说,裴时序已经听不见风声了。
耳边死寂一片,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挂在这悬崖峭壁上,他救不了顾明烛。
顾明烛死了。
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碎成了齑粉。
他恨。
如果这世上再也没有顾明烛……
可就在死寂之中。
“咻……”
一道尖锐的兽鸣从岩层后面穿透而出。
裴时序和韩诚怔住。
“什么声音?”韩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有听到吗?”
裴时序不敢说话,耳朵贴在岩石上凝神再听。
“咻……”不间断的兽鸣音愈发的清晰。
“是夫人!是夫人在虔州买的那个惊兽哨!”晏十六高喊着,带着哭腔……
两日后。
沈寂感觉自己只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个觉,长到缓解了所有的乏,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个屋顶,有天光从窗外洒进来。
真好啊,终于又见到了光。
以及……出现在他头顶的、顾明烛“愤怒”的眼睛。
“你还好意思醒?怎么,不殉情了?命挺大啊沈大人!饿不饿啊?不会还是不想吃饭不想喝水吧?”
沈寂赶紧把眼睛重新闭上,手指还勾着被单想往脸上拽。
顾明烛一把把单子扯开,顺手往沈寂脖子后头塞了个硬邦邦的草枕,不由分说把人架了起来。
他只能讪讪地笑,尽量显得很虚弱,“阿烛……”
“闭嘴!”顾明烛打断他,并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递到他嘴边,动作凶狠,可碗沿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鼻尖,“喝!”
沈寂完全不敢反抗,乖顺地凑过去抿了一口。
苦,格外的苦,沈寂怀疑里头多加了两份黄连。
顾明烛稳稳托着碗底,没让他退开半分,“喝!”
沈寂立刻一口干了。
药汁见了底才敢抬眼看她。
她的眼底还泛着青,显然是这几日熬得不轻,可眼神里的愤怒半分没减,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他。
“阿烛,”他果断开口,“我错了。”
顾明烛恨不得把碗扣他脸上,咬牙切齿的:“你又错了?错哪儿了?”
“不该动了丢下你的念头。”沈寂答的极快。
“现在说这个,晚了!”顾明烛狠狠瞪他,可“凶狠”的壳子到底裂了。把空碗往旁边一搁,又拿起一碗米粥给他,动作明显比刚才柔了几分。
“阿烛。”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顾明烛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把碗搁在旁边,撑着坐直了,手臂直接把顾明烛捞进了怀里,低头便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是劫后余生的确认。
顾明烛起初还想把这个不知轻重的大病号推开,可掌心下是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