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失了力道,最终只能任由他加深,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才退了。
沈寂轻轻的笑,“想让你尝尝,苦不苦?”
顾明烛眼尾泛着红,“沈寂,在崖下是你第二次说后悔带我出来。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你敢说一次,我就真的走了。”
沈寂沉默的看着她。
顾明烛只想一鼓作气说完:“是,我这人最惜命,可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安排我的命。无论哪种境况,我希望你我都会先替自己挣一份活路,把自己的活路排位到第一。你想想看,如果我们一起生了病,钱只够买一人的药,我跟你说‘我不治了,把钱留给你’,你即便治好了,后半生会幸福吗?那么在崖底的时候,你把食物和水都留给我,是想我后半辈子都活在内疚里吗?
你可以爱我,但你不能替我做主。你可以和我并肩作战,但你不能替我去死。否则你的爱对我来说就是负担,我们不如现在就分道扬镳,那你也不用有第三次后悔的可能。沈寂,我可以当寡妇,但我不能当个内疚和、还要一直怀念前夫的寡妇!”
这就是她的心里话,就是她这两日所想的。
两天前,沈寂的“殉情”行为起的唯一作用,就是捣石头想活埋自己的时候,捡到了顾明烛丢的兽哨,并吹响。
随后韩诚和裴时序他们花了整整半日时间把气穴逐一掏通,所有人获救。
而鹰嘴村上的村民也终于找了过来,帮锦衣卫一起转移。
所有人都很幸运。
可这幸运反而像根刺,深深地扎在顾明烛心里。因为她意识到了沈寂的自我轻视。
如果他不改,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她太清楚了,沈寂只要认定了,随时可以把命豁出去。
与其等到那时再痛不欲生,她情愿现在就斩断。
其实顾明烛想的没错,沈寂……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顾明烛。
在没有遇到顾明烛之前,他就一直活在自厌里。
可顾明烛那么耀眼,那么鲜活,她一直站在光里。
他真的舍得离开光吗?
“我再不会如此。”沈寂承诺,“从此刻开始,哪怕……哪怕地狱,我也只带你一个人去。”
顾明烛怔了一瞬,语气总算恢复了软糯:“那倒也不必。地狱……要不我在外头等你吧。”
说好的永远在一起,“永远套餐”不包括地狱、阎罗殿、奈河桥、忘川河、刀山火海、油锅、冰窖、男厕所、男澡堂子……
还有哪些地方顾明烛会慢慢往里填,总之一切解释权归她。
塌方滑坡逐渐停了,但前后的道路都被巨石阻断,所有幸存者都被迫安置进了大玉岭岭深处的鹰嘴村,包括裴家流犯。
也就是小老大的村子。
这里山势如锯齿,而鹰嘴村像挂在锯上的鸟巢,位置相当刁钻。
你要问这么刁的位置为什么还能建了个村?那说来就相当话长,村史足足能扯出两百年。
长话短说,其实最早摸到鹰嘴村的人都是逃杂税或战乱的穷人。而山下的平坝、河谷,早就被当地的豪强大户占完了。
他们选了这儿是因为水,有水的地方才有活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这里的岩石缝隙到处可见涌出的山泉。
哪怕要在悬崖上搭梯子取水, 他们也必须在水源边上住。
到了大胤开国,朝廷的户籍册延伸进了深山。鹰嘴村从黑户村变成了编户齐民。
陆续有外乡的流民摸了进来。他们带来了山外的种子,也带来了山外的劳力。
于是这原本只有几十人的避难所, 在这崖壁上硬生生扩成了三百多口人的大寨。
旧时的猎道被拓宽成了栈桥, 可惜还是穷。
三百多口人挤在几十座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里。平地太少, 巷道窄得仅容三五人并排通过, 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这还是顾明烛第一次住吊脚楼。
她一直以为吊脚楼都是木制或竹制的,没想到这里是石制的。
全是因为大玉岭海拔高, 为了防风御寒。
墙大都没经过打磨,就是一块块不规则的页岩加黄泥。听说有几户甚至直接住山洞。
总之没有任何一户人家能大到可以容纳全部的锦衣卫或几十号流犯。
韩诚做了主,分开住。
村中但凡腾出自家石屋借住的,锦衣卫每人每天付三十文,但得包早晚两餐。因为锦衣卫全部的粮草都在地动的时候毁了、或是在救援的时候吃光了。
于是原本寂静的石头村成了一个临时营地。
流犯们被集中安置在村口的三处石仓里。
顾明烛跟沈寂被小老大“强行”拉回了他家,并拍着胸脯跺着脚不肯收钱。
他们可是他小老大的救命恩人,他咋可能还管恩人要钱。不止不要钱, 他忽悠沈寂买的红绳子赚的也要退给沈寂。
被顾明烛拒了,一码归一码,她认这笔买卖,该给的钱必须给。
小老大的家也是石屋,卡在悬崖边。一半地基嵌进山岩, 另一半全靠几根粗粝的石柱悬空撑着。
楼下不设围墙, 也不住人,四头黑山羊、十余只鸡鸭就拴在石柱之间。且这些家伙正值壮年,无比精神, 整日里蹄声如雷,羽毛乱飞。
排泄物还多,风一吹, 那股子混合着羊膻和鸡屎的酸气直冲二楼。
顾明烛这辈子没受过这等“熏陶”,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腌入味儿了。但无论如何在人家家做客也不能露出嫌疑,她表现得很高兴。
但除了味道不好闻之外,鹰嘴村无论是小老大家,还是山民们,都是让她有些意外的“富裕”。
首先是囤粮多。小老大的石屋旁边还挖了地窖,为了让顾明烛放心吃饭,他还特意掀了窖门给顾明烛看,里头整齐地码放了十几袋粮食。除了本地产的燕麦和苦荞,还有陈米和粳米。
一路从固城走过来,顾明烛知道这已经是富户才舍得吃的细粮。
再就是衣被的厚实。
顾明烛注意到山民们不止穿戴有皮子,还有薄棉。床上铺的是厚厚的新麻秆芯,和花布褥子。
虽说大胤如今已有棉花传入,但毕竟尚未大兴,产量极低,仍算个稀罕物。哪怕是上京的小吏人家,寻常也只做得半棉半芦花的袄。
稍宽裕些的方肯絮整棉,至于做被褥填芯的,那起码也是“厅局级”干部家。
可这鹰嘴村的小孤儿家竟都有新弹的棉花褥,铺得妥妥帖帖。
“顾姐姐,咱这儿没啥钱,但吃喝管够的,放心住着。”小老大对顾明烛的惊讶浑不在意。
顾明烛心里便有了数。这鹰嘴村看似穷困,实则温饱没问题。但就是不知道谋生手段是什么,光靠小老大带人在栈道卖货?
不像啊。没想明白,顾明烛就暂时没想了。
更何况沈寂终于也清醒了,顾明烛的精力都放到治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上。
不止是沈寂,韩诚伤得也重,肋骨撞到岩壁上裂了两根。
好在骨科是顾明烛的大强项,一个时辰不到就给他“修”了。
还偷偷扎了抗生素,喂了止痛药,叮嘱他好生将养,不可再用力。
往日里身强力壮的韩诚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顾明烛的“神技”,默默赞叹。
下午,顾明烛“骂”完沈寂便下了楼,她眼下是村寨里最忙的人。
除了照顾伤员,每天都有村里的妇人们来求诊。
顾明烛来者不拒,索性就在小老大家楼下的背风位置摆了个医摊儿。不收银子,收草药、山货或是随便什么吃食。不限是野鸡蛋,还是一小撮岩盐都成。
收下后转手就给田火头,让他煮给大家吃。
而沈寂在楼上又歇了会儿,就瞧小老大吭哧吭哧上来,手里拎着一大桶热水,太沉,脸憋得通红。
深秋的山风已带了凛冽的寒意,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
但屋内却暖烘烘的。
屋子中央垫着厚青石板,上头围了一圈儿山石垒的火塘。
火塘正上方的屋顶开了一扇可启闭的活板天窗,烟气大半通过这儿排了,但排得不净,把梁木熏得漆黑油亮。
小老大把木桶放下,一边用火钳拨弄里头的羊粪饼,一边气喘吁吁说着:“大人,夫人说了让您擦身的时候也小心着点儿,身上有擦伤的地方可不能泡着,会烂的。”
沈寂点了点头,“有劳。”
一句“有劳”就让小老大红了脸。从小到大他都没见过像大人和夫人这么好看的人,而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是他的恩人,恩人竟还要跟他说“有劳”,声音还那么好听。
小老大心里美得冒出了泡泡,只觉得自家这破旧的石屋都跟着蓬荜生辉了。立刻蹿上来帮沈寂脱衣服,“大人,我来帮您洗,我帮您擦背!”
沈寂也没推辞,可这石屋对于他的身高来说实在局促,站起来简直像是要把房顶顶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