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大便寻了个木凳来。
沈寂坐下,木凳有些摇晃,但他坐姿笔直,透着掩不住的贵气。
小老大拧着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背,起先倒也被他一身的旧疤吓了一跳,可又一想大人是大人嘛,是有本事的,兴许还上过战场,一身的疤说明他厉害,是大英雄!
这么一想就不止不怕,反而愈发崇拜,好话一筐筐的往外冒,“大人,夫人对您可真好啊,您昏睡的时候她亲自帮您都洗过一道了,她还说您最爱干净,头发丝儿都不能沾灰的。”
沈寂没说话,但神色愈发柔软。
小老大继续念叨:“还有啊,那天在崖底您那一声哨响简直是神了,要不是您,不止我小老大,那天我带出去的手下都活不成。这大恩我们几个都记下了!”
“你的手下?”沈寂想起了那些妇人。
这孩子人小鬼大。
见沈寂有兴趣聊天,小老大搓背的手劲儿更大了,“是我手下,村长爷爷说,我是我们村唯一见过世面的。婆婆姨姨们都得听我指挥。”
“你见过哪些世面,说来听听。”
“我们村的买卖都是我领着婆婆姨姨们做!“小老大胸脯挺得笔直,语气里全是自豪,“大人您不知道,咱鹰嘴村好东西也多着呢!”
他掰着指头数给沈寂听,“第一宗是草药,山上啥好药都有,我也认识不少呢,采了,简单晒晒就能拿到山下给药贩子。那些药贩子太精,总爱骗人,也就是我聪明才能跟他们打交道。”
“第二宗是黑山羊!咱这儿的羊吃的是灵芝草,喝的是山泉水,肉嫩得一炖恨不能化掉。以前不好卖是因为山路太远,是我,我想的法子!”
沈寂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法子?”
小老大得意地摇头晃脑,“活赶!咱这黑山羊天天在崖壁上蹦跶,走的是祖辈踩出来的猎道,比人腿还稳。开春和入冬前,我领着村里几个姐姐,给头羊脖子上挂个铜铃,后头一串儿羊就乖乖跟着走,顺着山脊下到沟底的驿道,再赶二十里到山下集镇。那儿有个羊场,专收活羊现杀现卖。我有熟人,价格给的公道。”
瞧着这屁大点儿的孩子口口声声说“熟人”,沈寂心下好笑,但并不打断。
小老大愈发有了谈兴,“一趟少说能出七八只。”
“一只能换多少银两?”
小老大掰着指头给沈寂算细账,一脸认真:“一只肥公羊,镇上羊场能给到一贯钱。要是碰上腊月里,肉铺掌柜急着备年货,能喊到一贯二百文。”
沈寂点了点头,“也算公道。”
小老大继续数:“不过得扣掉脚钱和牙钱。赶这一趟,给帮忙赶羊的姐姐一人五十文。嘻嘻,还得单给我一百文。落到村里公帐的,一只羊实打实也能剩个八百文上下。能换四五十斤粗盐呢。”
“您可别觉得这趟路简单啊,有一整段儿藤梯和碎石坡的,得提前半月往路上撒几个盐粒儿,让羊舔熟了路,它们自个儿晓得踩哪儿不滑。早些年不懂这个,丢过两只羊……现在再没出过事!”
沈寂微微颔首。
这孩子的法子没什么花巧,全是靠山吃山的经验和年复一年的胆大心细。但强是强在能在交易环节里不吃亏。
但光凭这些碎银铜板,足以支撑鹰嘴村三百多口过上有棉有粮有肉的日子吗?
若银子真的这么好赚,沿途过的另外两个村怎么还是穷的。
沈寂的“职业本能”又犯了,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表现出审犯人的模样,便只赞了句:“做得不错。”
小老大乐得不住点头,使劲搓着手里的布巾,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沈寂身上。
沈寂的目光越过斑驳的石栏,落在楼下自家娘子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顾明烛的医摊前头已排了四五个妇人, 她正低头给一个老婆婆针灸手腕,神情专注,表情柔和。
看了一会儿, 沈寂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儿。
从栈道、到此刻的村寨。鹰嘴村的男丁都是老弱, 他竟没有见着有青壮。
想了想, 便直接问了。
小老大显然也没把这当成秘密, 也很是无奈,“成丁都进深山了。”
沈寂眸光一凛, “进山?”
“嗯,咱这鹰嘴村四周全是石头山,没有成片的耕地,要是光靠那点天收的杂粮,人早就饿死了。”
他指了指身后连绵的黛色山脉,“为了讨活路,村里的成丁从去年开始进了深山。一来方便围猎季的时候打打牙祭, 二来是为了开山种东西。”
“种粮食吗?”
小老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粮食也种了些,种在‘雷公田’里,山稻, 莜麦和苦荞。都是命硬的, 天冷也不耽误结穗,磨成面掺着野菜煮糊糊,顶饿!但最主要是种火麻, 咱村种的可好了,麻皮沤出来又韧又长。前几年还种过蓝草,村里人采回来沤在坑里, 染出来的布匹颜色正,耐脏又好看!我爹娘原就是染布的好手!可后来……”
说着说着,小老大神色黯了下去,“有一年让山虎给叼了去,就找回几根骨头。”
沈寂不懂怎么安慰小娃,只是伸出大手抚了抚他头顶,“你自己能长得这么好,这么结实,还能带着全村人做买卖,是顶顶有用的男子汉。”
小老大咧嘴笑,“嗯嗯,过冬之前货郎还会来。大人,您跟夫人留下过年吧,我保准把你们照顾得好好的!”
沈寂笑着摇了摇头,“应是没那么多时间,等路通了,我们就走了。”
但挖通怕是还要些时日,沈寂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其实余动不断的嶙峋大山。
后头的路还会遇到什么,天知道。
大山里天黑得快。
最后一线天光将熄未熄的时候,晏九带着一队锦衣卫兴高采烈满载而归。
是顾明烛要他们重回塌方地点去找找,兴许有没被埋的物资。
起先他们还觉得不可能,毕竟在救援的那几天他们都翻得差不多了,带出来的粮草八成都滚到悬崖底下了,咋可能还在坡上。
可顾明烛强烈要求,说是重物滚不远,多半被卡在石缝里。
扛不住她这么劝,晏九就还是带队跑了一趟。
万万没想到啊,还真就有!
“夫人神机妙算!”晏九把背上的粮袋往地上一顿,脸上全是狂喜,“还真让您给猜着了!这米被卡在巨石后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给抠出来,足足六口袋!”
晏三也跟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止有米,还找到了腊肉十条、盐巴两包,糖两包,干茶一匣!”
围过来的锦衣卫们一阵低呼,田火头却有些困惑,“不对啊,出发的时候我清点过物资册,也没置办过腊肉啊。”
顾明烛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是我买的。前几日在虔州补给的时候买的,没走公帐。”
她一边说,一边岔开话题:“快把米袋扛到石屋去,外头太潮了。”
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忙着搬运至少五六百斤救命粮。
田火头嘟囔了句:“原来是夫人买的啊,我说呢。”
便也没深究,乐呵呵地切肉去。
顾明烛背对众人轻轻舒了口气。
其实这几百斤粮食是她在虔州粮铺偷偷买的那批,一直藏在空间里。大半夜的用无人机一趟趟运过去的。投放地还专门挑的乱石缝里。
如今借着晏九的手“找”回来,算了过了明路。
可刚一抬头,正撞上沈寂的目光,倒也不像是怀疑,就挺安静的。
顾明烛心头一跳,感觉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却又硬生生忍住,故作镇定地对他扯了扯嘴角,示意他去里屋避风。
沈寂便笑着点了点头。
他信她,无论这粮食从何而来,无论她藏了多少秘密,只要她不愿说,他便不问。
天很快黑透。
锦衣卫们都聚到了小老大的这处石楼来。
田火头领人在楼底下支起大锅,把那几条“失而复得”的腊肉剁得啪啪作响。
顾明烛也把这两天收的“诊金”都贡献了出来。
几篮子猴头菇、一筐岩耳、二十个鸡蛋。
瞧着田火头那边儿抽不出人手,顾明烛就挽起了袖子亲自上阵。拉着晏十六和小老大一起,把猴头菇洗干净撕成小条儿,又把滑溜溜的石花菜拌上野蒜。野花椒磨成粉,用熟油炸成了花椒油,跟盐沫子一起淋到了石花菜上。
最热闹的是炒岩耳。
十个鸡蛋全打到了锅里,“刺啦”一声爆响,成型了再丢岩耳进去,脆香脆香的。
小老大蹲在旁边添羊粪饼,眼睛盯着锅里直发愣,顾明烛先挟了一口给他。
娃儿笑得黑豆眼都眯成了黑芝麻眼,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下。
这边正热闹着,另一处石屋却是截然相反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