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不带,我桃花长这么好看。那顾明烛还真当自己是京官儿家的夫人在摆谱。娘跟你说,路都断了,这深山老林的,连条野狗都知道见着母的就往上扑。男人,她能看得住?”
水嫂越说越恶毒,嘴角勾笑,“沈大人早晚腻了她那瘦麻杆儿,定会看上俺家杏儿。”
“娘,那我该干啥?”
“放心,娘已经想到办法了。”
两母女边走边谋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金光大道在朝她们招手。
顾明烛一个人在树下凌乱。
这村寨的风气,这么彪悍的吗……
但因此事过于荒谬离谱,顾明烛觉得自己要是往心里去了,都是污辱了自己、污辱了沈寂。
就当个小插曲了。
黄昏时分,进山的两拔儿人都回来了。
顾明烛还在楼上画草药图谱,就听到小老大在楼下喊,极其兴奋,“沈夫人,顾姐姐!我们回来了,打到了野猪,好几头!沈大人让我喊你去看,在村口晒谷场!”
顾明烛笑了……
等她走到晒谷场,那儿早就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山民妇孺们。
人群中间,沈寂他们正忙着卸货,热火朝天的。
顾明烛自然是不必好奇那几头野猪,先上上下下打量自家夫君。
沈寂身上的玄色箭袖被刮的破破烂烂的,但身姿挺拔,神态如常,应是没受伤。
顾明烛便放了心。
而场地正中堆了不少猎物和山货、草药,最醒目的当然就是那三头野猪。尤其那头猪王,庞大的身躯泛着黑色油光,獠牙森白,极具视觉冲击力。
“乖乖……这得有二三百斤吧?”
“我的娘哎,这獠牙,能把人捅个对穿!”
“这帮老爷们可真本事!”
妇人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全是羡慕。
沈寂抬头正好瞧见顾明烛穿过人群走来,眼睛一亮,周身的疲惫都好像立刻烟消云散了。
夫妻俩倒也不必说过多的话,站近了相视而笑,几息之后就又各自忙碌。
其实回来路上沈寂就想好了。这猎物虽说是锦衣卫猎到的,但眼下山道尽数被塌方堵死,在废墟里抢救回来的粮草顶多够吃几日。
他们要留在这鹰嘴村也不能只靠打猎吃肉活着,所以不如拿肉换村民存的粮、干菜、互利互惠才是长久之计。
眼下回来了,他便喊小老大把老村长也请了过来,聊聊。
老村长年近七旬,个子佝偻得只剩七尺出头,一张褐黑皱皮脸沟壑纵横,但眼神没浊,精明里也透着审慎。
腿脚也还利落,跟着小老大快步走过来,没一会儿就跟锦衣卫们敲定了规矩。
妇人们用自家储存的杂粮、干野菜折价换肉。孤寡的老人孩童,锦衣卫白送一份瘦肉。
“不止粮食能换,谁家有粗布、硝好的皮子也可以拿来换。”顾明烛赶紧又补充了句。
锦衣卫全队的行李都丢得七七八八,连沈寂都穿得像个野人似的。更何况马上就要入冬了,无论是困在大玉岭,还是继续往前走,都得添些保暖的才是。
这就皆大欢喜了。
而鹰嘴村村民家中虽谈不上富裕,但每家均几十斤粮食、几尺粗布出来是小问题。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大半,个个脚下生风地往家跑。虽说她们不缺腊肉,但缺鲜肉啊,家里的男丁们半年多没回来过了,正嘴馋呢,生怕去晚了这热乎的野猪肉就被别人抢了先。
老村长倒是留了几人下来,抬出了村里分肉的长条大桌、砍肉的大斧、大秤、装血和烫毛的木桶、木盆。
这些东西是鹰嘴村传下来的老族产,尤其那杆装在木架上的大钩秤。
秤杆锨把粗,铜砣碗口大,寻常称三百斤粮是家常便饭,今日称野猪王,怕是还得卸成两扇分批过。
之后就是锦衣卫们化身杀猪匠。
还真别说,绣春刀是真管用啊,破膛砍骨、分筋剔肉,用着格外利索。
可惜沈寂的那把在崖上崩断了,眼下他用的是田火头的。也在心里遗憾,不知道这一路还能不能寻到更趁手的。
“这野猪是怎么猎到的?瞧着你们竟一点儿没折损。”顾明烛故意问。
沈寂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觉得荒诞的笑,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猎到的,算是捡了个天大的运气。但说来也着实古怪,这三头猪致命的伤口全在头顶,力道和角度很整齐。”
他想了想,眉头微蹙,“难不成这鹰嘴山里,还藏着什么能用巨石砸死野猪的野人大力士?”
顾明烛垂下眼睫,强忍着快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故作认真的跟着思考了一番,“倒是有可能的,大玉岭十万大山,若是再往里深究,保不齐就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呢。也有可能是山神保佑啊,总之军粮都送到嘴边了,咱们只管吃肉便是。”
“嗯。”沈寂也笑着点头,看顾明烛的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旁边的晏七不小心也瞥到了,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绣春刀差点没拿稳。
大人这不要钱的笑,是越来越收不住了……
“哐哐哐”几声,晏九拿开山斧把猪王给劈成了两半。
田火头吆喝一声,带着几个锦衣卫把砍成两半的猪王套上麻绳,吊着分批上称,嘎吱一声,秤杆尾巴噌地一下翘得老高。
田火头不得不垫了好几块瓦片压在秤梢,老秤这才颤颤巍巍地稳住了。
“整头带骨,足秤二百六十斤!”田火头扯着嗓子报数。
紧接着是那两头母猪,虽不及猪王骇人,但也绝非寻常野兽可比。
第一头母猪实打实地称出了一百八十斤,另一头稍小些,也有一百五十斤。
这会儿功夫,方才散去的那拨妇人们已已经背着竹篓、拎着布袋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正好听见了这令人咋舌的数字,晒谷场上顿时又炸开了锅。
但这么多的肉,并不是全拿去换粮的,锦衣卫自留一半儿,且自留的部分件件都是“硬通货”。
田火头几个先把猪王的两只后腿并整扇肋排剔了下来,这部分留着制成肉条,后头赶路再吃。
随后称了几十斤板油。可惜野猪不比家猪,脂膏少、黄,还带着一股子山野的腥臊气。
田火头同步就使人搭了火塘,板油加姜片、花椒先焯一道水,再下锅慢熬。虽出油量不及家猪一半,但反正只要扛过这一段儿路程。
待油脂出锅,顾明烛跟晏十六把熬好的猪油分出一半,又取了一些盛在小陶碗里,并几条瘦肉,分给一旁眼巴巴望着的几个孤寡老人。
原本等着捡骨头的老人们愣住了,随即千恩万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随后顾明烛又把猪油匀了些出来, 用小盏装,浸了灯芯进去,制成简易的油灯。
虽不如京城的贡蜡清亮, 却也不像松明子点起来有黑烟呛人。
鹰嘴村节俭, 一到晚上, 石屋里的照明只靠火塘, 想去方便一下都没有蜡烛,十分不便。
“这灯给各屋分分, 夜里议事、上药都用得着。”顾明烛让晏七分下去。
与此同时,那边儿的“以肉换粮”也正热闹着。
各家存下的粗粮、干野菜、几匹粗布和硝好的皮子都堆在长条桌旁。沈寂跟老村长坐镇,晏三报数,田火头掌秤。
“荞麦三十斤,换前胛肉十斤!”
“粗布,换肋条五斤!”
“张阿婆没粮,这几块杂骨炖汤, 拿去补补。”
顾明烛站在一旁笑着看热闹,看着那堆从村民手中换来的物资一点点增高。
其实这物价体系可真是混乱啊,既没有官定的斗斛,也没有市舶司的标准。
同样是三十斤荞麦,在山下只能换三五斤肉, 但在今晚能换十斤前胛。
沈寂每天自称阎王, 哪有这么好的阎王?
顾明烛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他正侧身听晏三说着什么,即便是穿着被刮得破破烂烂的箭袖, 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
真是奇怪,他怎么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让她心尖发颤。
这是她的沈寂, 是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权臣,也是这个在晒谷场上为了弟兄和百姓精打细算的男人。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心底喟叹:这要是阎王爷,怕也是专程下来勾她魂的。
半个时辰后,以肉换粮结束。
锦衣卫最后一共得了荞麦、粟米、干蕨菜、野山笋等共计四百二十斤。虽多是些粗粝之物,但胜在耐储存。
另外还拿银子买了粗布五匹,碎布头一筐、硝好的黑山羊皮五张、野鹿皮四张。
此外还有几小罐村民给的酸菜和咸芦菔,算是添头。
顾明烛看着这堆物资,虽远远不如出京时的富足,却也比前几日丢盔弃甲的模样强了太多。
更何况这只是第一日出去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