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觉得这法子甚好便应下。
田火头便又带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一起。
一行人推门进去, 顾明烛走在最后,待看清了仓内情形倒是有些讶异。
是比才到那几日整洁了太多,虽是简陋石室, 却被收拾出了几分军营宿舍的章法。
墙角处用干草铺起了简易的卧榻,按区域一字排开。屋里没火塘,取暖是靠沈寂派人送来的数个火瓦盆,倒是暖和了不少。
裴家的男丁本就都没睡,或坐或蹲,都围在仓中央忙着活计。见锦衣卫进来,纷纷机械性地站起身来垂首行礼,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顾明烛目光落在江彻身上,语气平和,“江小旗,我们此番进来办些杂务,不碍你们的事,该干什么只管接着干你们的。”
江彻闻言,紧绷的身形略微松了些,拱手躬身,“是,谢沈夫人体谅。”
随后朝裴家族人摆了摆手,大伙儿便又各自忙碌起来。
他们的生活已经改善了太多。自从鹰嘴村栈道塌方后,锦衣卫对他们的态度简直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送物资、送御寒物、送粮食。
并且跟在固城的时候一样,他们每天还能“以力换工”。
白日里,青壮们跟着锦衣卫进山,每天能分到二、三成的兽肉。
女眷们则是跟着顾明烛或是晏十六采药、晒药,找能吃的山货。除了要留出四成糊口,余下的全都便宜卖给了村里人,换粗粮和粗布。
兽皮这等贵重物什,他们原是换不起的。可田火头把硝皮子的活儿也揽给了他们。只消把皮子硝好,便分他们二成的皮料。
他们心里清楚,如此的优待,皆因裴时序和裴月华在栈道塌方的时候出的大力。于是他们对裴家长房的态度也不再有刻意的针锋相对,互不答理就是了。
此刻有的在硝皮、有的在烘肉干,也有人在搓麻。
裴月明和裴月晖瞧见顾明烛的同时就已经迎了上来。
仓里人多眼杂,他们不想太过表露亲近,只弯着唇角给顾明烛行礼。
顾明烛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两根肉干,一人塞了一根。跟对裴月华一样,她已经不再掩饰对这两位小小少年的维护。
两根肉干分量不轻,俩小小少年都只撕下一小条尝尝味儿,余下的收到怀里,明儿可以给姐姐和妹妹们吃。
“找些人跟我做点事。”顾明烛拍了拍他们的小脑袋,柔声说着,指了指田火头他们搬进来的五个布口袋,“里头是些枣子和坚果,枣子要去核,野板栗划开壳子,山核桃把壳敲了。”
“马上!”俩小只得了令,精神一振,立刻当起了小将官,在忙活的族人里精准挑人。
选的都是平日里爱干净、手脚麻利且为人也相对和气的叔伯兄弟。被点到名的几人也不含糊,纷纷舀了清水重新净了手才围拢过来。
这些活儿都简单,不费力气,但就是费功夫。可没人会嫌麻烦,大伙儿都知道顾娘子是个大方的,不会让他们白干。
裴时序的手指伤了,自然是不能参与这些细致的活儿。
他一个人坐在靠近灶台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大束麻缕。顾明烛她们没进来之前,他就在做这么个不用勾动手指、只靠手掌发力的活计:搓麻。
这几日进山,他发现这里的火麻长得格外泼辣瓷实。比起中原种植的,纤维更粗长、韧劲更足。剥下来搓制出来的线绳,绝对称得上是“山中蛟筋”。
他抽空也问过那个小老大,火麻搓的细麻线,一小团儿收购价是一文,或是一个鸡蛋。要是拧成粗麻绳,一条一丈长的,能给到十文或两斤碎米。
其实裴时序已经不缺银子了,送祖父他们离开的时候,“那人”留下了足够主支各家路上吃用的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他学着顾明烛的办法,碎银子剪得更碎,一点点缝进了衣角、裤腿。
但这些碎银子需要过明路,旁支的人他也多多少少要顾着,所以趁着在鹰嘴村阻路的这段时日,搓麻就成了流放犯赚点儿铜板的好机会。
一会儿功夫,田火头已经把灶上的火生了起来。
顾明烛又出去贴着山石走了半圈,果然不见烟钻出来才放了心。
深秋的大玉岭寒气砭骨,沈寂他们这一去少说三日,带的吃食得经冻、顶饱,还得能快速弄熟,不能生烟招眼。
田火头几人已经从篾篮里取出几条腊肉,就着案板咚咚咚切成厚片,又炒了一大锅的芝麻。
晏十六则取了跟山民换的糯米粉,兑上水搅成糊,拌进切碎的萝卜干和芝麻,又在每一份里裹进两片腊肉,干荷叶烫软包成方正的糍粑团子,搁在锅里蒸熟。
这样做出来的团子要是不方便再加热,掰一块也能吃。
又待了一会儿,裴月明那拔人已经剥好了第一批枣子,都搁进大陶锅里。
顾明烛往里再舀几瓢山泉水,水面刚好没过枣肉。随后拿着一根木棍用力捣搅,把枣肉在热水里捣烂成泥。
她一边示范,一边教跟着来学的裴月明和裴月晖,“我要做的是姜枣膏。老姜性温热,入肺、脾、胃经,最能发散风寒、温中止呕。红枣性温味甘,归脾、胃经,能补中益气、养血安神,给身子打底。二者合用,寒气散了,中气足了,身子自然就暖和了。这第一步叫打蓉,蓉打得细,熬出来的膏才细腻,喝的时候才不会喇嗓子。”
待枣肉彻底成泥,顾明烛再把一碗磨得极细的老姜末倒进锅里,加上几块老红糖。火势转成文火,她便操起长柄木勺沿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
“从这往后,这勺子就不能停了。火要小而匀,手要慢而稳。得把水汽一点点熬出去,把姜和枣的性味都熬到一块儿去。什么时候勺子搅着觉得沉了,提起来的时候那浆能挂得住勺,像麦芽糖似的拉出长丝,这膏子才算成了。”
顾明烛搅了几圈,把木勺递给旁边跃跃欲试的裴月明,“你来试试。”
裴月明接过木勺,跟裴月晖两个换着搅,逐渐的,锅里的枣泥愈发黏滞,愈发甜香。
“顾姐姐,要熬到啥程度?”裴月晖问。
“熬到挂得起勺才算成了。”
田火头过来瞧一眼,咋舌:“夫人,姜枣煮水跟着也成吧?”
顾明烛接过话头,“若是煮水,药性走得快也存不久。熬成膏一是效力大,二是便于携带,密封在罐子里不占地方,也不怕路上泼洒,更不生火冒烟引人耳目。”
她是故意说得这么细致的,是想着裴家这俩小娃爱学,等到了崖山,哪怕找不到营生,做些姜枣膏卖能贴补家用。
并且,她跟沈寂也商量好了。除了后续的路上会对栈道塌方的时候出力的几个裴家族人(包括裴时序)加以关照之外,到了崖山,会每人送一张银票,助他们站稳脚跟。
当然,一切都得是低调的、悄悄的,免得落人口舌,说钦差跟流放来往甚密。
待糖浆熬到顾明烛要求的程度,晏十六就过来把锅端了放地上搁着。
深秋山里气温低,不过一会儿功夫,滚烫的姜枣糖浆就成了深红褐色的膏体。顾明烛寻了个干净的小木铲剜起一块,抹进一个个提前准备好的小陶罐或竹筒里,待彻底凉透后盖上盖,有一半儿还用蜂蜡密封了口。
即然做一次索性就多做些,反正后头赶路的时候大家都能冲水喝。
前前后后一共做了二十罐,顾明烛把其中三个竹筒装的给了裴月明和裴月晖,“收好了,也给你们大姐姐一个。回头让你们大兄在筒边上敲个小洞,穿上麻绳,就能像水壶一样背着,省得塞在包袱里占地方。”
俩小只喜滋滋的收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分装完, 锅壁上还粘着不少刮不下来的膏体。顾明烛也不浪费,拎起水瓢倒了些热水进去,拿着长柄木勺咕嘟咕嘟搅和了一气, 原本凝在锅壁上的残渣遇水化开, 又成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姜枣汤。
“都歇会儿, 喝碗热汤暖暖。”顾明烛招呼着。
这汤虽不如膏子浓稠, 但也是热乎香甜的。
裴家族人赶紧排着队领汤,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舒坦。
裴时序也分得一碗,低头慢慢喝了一半儿,终究是忍不住,抬眼离了碗沿,视线穿过氤氲的热气,在仓内忙碌的人群里定格了那个身影。
她正侧着头跟田火头在说什么, 随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裴时序垂下眼,把最后一口汤饮尽。
顾明烛做的最后一样是坚果。
“山里的野果子生吃多了胀气,闹肚子在道上可是大忌。”她一边教着两小只,一边把敲开的核桃仁和板栗埋进灶膛边缘的热灰里。
不一会儿焦香味儿就冒了出来,取出来晾了会儿, 不烫手了就开剥, 反正人手多,没一会儿就剥完了三口袋。
顾明烛把剥好的都倒进竹筛,趁着余温, 抓了一小撮粗盐和碾碎的花椒粉洒在上头。端着筛子轻轻颠簸,尽量让每一颗果仁都粘上些许薄薄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