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盖掀开,黑腻腻的膏体暴露于阳光下。
几个妇人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一个比一个好奇,还在惊叹,“这是京里来的?看着就不一样啊!”
“看着就贵啊!”
“顾娘子,这一盒得不少银子吧?”
顾明烛笑了笑,“一盒一两银子。”
“!!!!这么贵!”
几个妇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小老大也瞪圆了眼睛。
“啧啧,算了算了,顾娘子,您还是教我们自己采药吧!”瘦高个儿妇人连连摆手,一脸“我就看看绝不碰瓷”的怂样。
“顾娘子,要是我们凑钱买上几盒,卖给过路的,您看好卖不?”鹰嘴村销冠小老大果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营生。
看着她们这般鲜活真实的模样,顾明烛心下蓦地一松,笑容都真心愉悦了不少。
她多怕这村里满坑满谷没一个好的,全是浸在毒里的行尸走肉。
如今看来,她们像是跟毒膏无关。
“啥药能值十两,让俺们娘俩儿也开开眼!”
众人咋舌之际,一个粗嘎的声音插了进来。涂着劣质胭脂的水嫂拉着女儿桃花挤了进来,好奇的盯住了桌上那盒黑膏,仅一眼,惊呼出声:“你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桃花更是吓得小脸煞白, “妈呀”一声低呼,整个人缩到水嫂身后。
顾明烛唇角温和的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问:“水嫂认得这膏子?”
水嫂和桃花同时摇头, 否认三连, “不认得、知不道、没见过。”
可眼神里的惊骇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顾明烛静静看着她们, 叹了口气, 平静地说了两个字:“抓人。”
话音一落,晏十六以及缇骑们已从四面八方出现。
不过片刻工夫, 水嫂和桃花就被綑成了粽子,嘴里还塞了布条。
顾明烛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这才看向被吓傻了的众妇人,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嫂子们受惊了。这事儿,咱们回头慢慢说。”
一刻钟后,顾明烛身临其境地体会了一下啥叫抄家、啥叫锦衣卫式的抄家。
这是搜查?明明是犁地。
搜查令?开什么玩笑, 没有!不需要!
晏十六带头,四名缇骑把水嫂家三间土的掉渣的石屋子按照“天地四方”犁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式是拆椽验梁。
缇骑提着把带钩的长刀,几下便撬开了屋顶瓦片,一寸寸敲椽子,确认没有藏东西的空洞回响。
刀尖还探入梁木的接缝处一寸寸地划, 看看有没有新泥封堵、或木板松动的痕迹。
果然, 找到个蓝皮帐本。
第二式,刮地三尺。
用匕首沿着地砖缝隙慢慢划,凡是有松动的就刀柄敲抠。
果不其然, 砖下找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五十两雪花银和几封字迹潦草的信。
第三式,衡器测伪。
缇骑仔细比对了墙体的厚度, 从墙根到墙顶,凡是有夹层的墙体,因为内部中空,其实际厚度必然小于视觉厚度,或者墙面抹灰会有修补痕迹。
很快锁定了靠窗的一块墙面,长刀捅入,墙壁破开一个大洞,里头藏着的几个油纸包哗啦啦掉了出来。
打开一看,嗯,毒膏。
搜出这些东西,只花了半个时辰。
顾明烛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想起裴家抄家那晚。
很明显啊,沈寂就是对裴家睁一眼闭一眼了,否则以这帮人的能力,裴家女眷能带出那么多首饰和银子在身上?
晏十六集中了所有的物证,向胸口还打着绷带的韩诚禀报,“百户大人,人赃并获。墙内藏膏、灶下藏银、梁上藏信。”
而这会儿功夫,院门口已围满了闻声而来的村中妇人们,以及老村长。
她们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惊骇茫然。
“哎呦我的天,水嫂家有这么多银子啊!”
“那墙上掏出的是啥东西?”
“肯定是干了啥缺德事儿,水嫂平日那胭脂水粉,哪像是咱山民用得起的!”
韩诚目光灼灼,直视水嫂,“李张氏,你可有话说?”
水嫂几乎要吓破胆了,眼神躲闪,啼泪横流,“我……我不知道……那、那是啥?是、是别人放的!我家是被冤枉的!”
韩诚嗤笑一声,“否认无用,此刻供出同伙你还可以减刑。”
“没,我哪儿来的同伙啊,我不知道!大人冤枉啊!”
韩诚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缇骑会意,上前一步,刀架到了桃花脖子上。
“娘,快招,快招吧!”桃花吓得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嘶喊出来,“不能就我们一家死。这膏子村里皮婶儿家也有,她家男人也是做这个的!还有老村长也不是个好的!他是东家眼线,分银子都是他经的手!还有……还有赵猎户!他是管刑罚的,谁偷懒就打谁!还有……还有西头的孙寡妇!她负责给山里的人送信!五家!一共五家!”
这一连串儿如同平地惊雷。
水嫂一听女儿全吐了,知道自己再顽抗也是徒劳,趁着桃花喊话的间隙膝行两步,砰砰磕头,“大人饶命啊!这事儿不赖我家,是老村长牵线逼我们干的!只要大人肯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奴家愿做牛做马!俺家桃花可是个黄花大闺女,绝对干净,她能给沈大人当妾,她好生养!求大人开恩啊!”
顾明烛:“……”
怎么这会儿还惦记这事儿呢?
韩诚本来面不改色的,听到这话脸都绿了,声音拔高,“晏十六!”
“属下在!”晏十六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带一队人,按这想得美的蠢妇说的名单,把那五户挨家抄了!”韩诚的目光扫过所有村民,“给我掘地三尺!我倒要看看,这鹰嘴村到底是村子还是个贼窝!”
“得令!”
缇骑分作四路快速离开。
村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顾明烛在人群中看到了站在原地、死死咬着嘴唇的小老大。
她走过去伸手牵他,他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惊恐和不解,声音都在抖,急切地喊:“别抓我!”
顾明烛愣了一下,蹲下身与他平视:“小老大,她们是犯了法。”
小老大急得跺脚,“什么法?要抓就只抓水婶儿就成了啊,她不是个好的。可皮婶婶、老村长是好人的!我自小没爹没娘,是老村长让村民们养着我。她们不是坏人!一定是搞错了!”
孩子眼里的世界是非黑白的,他不懂什么神仙膏,也不懂什么东家眼线,他只知道养大他的人要被凶恶的大人抓走。
“顾娘子,放过他们吧!”小老大死死拽住顾明烛的袖子,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求求你了。”
而与此同时,缇骑所过之处鸡飞狗跳。
抓水婶的时候村民们大多只是看热闹,可发现老村长也要不保之后,全体炸了。
冲在最前头的妇人们手里抄着擀面杖、烧火棍,甚至拎了半锅滚烫的猪食。
“敢动老村长家一根草!老娘跟你们拼了!”
“来啊!老娘这锅猪食正好喂你们这些没心肝的!”
甚至还有怀着娃的,挺着肚子挡在皮婶儿家门口。身后也全是抱娃的。
“你们这些官老爷黑了良心啊!自打你们进了村,村里哪家不是好吃好喝招待着!我们舍不得吃的细粮都拿出来给你们养身子,现在竟然来抓我们!丧良心啊!”
缇骑们手按刀柄,脸色尴尬。
“抓啊!来抓我啊!”这家屋子的主人,皮氏终于跑了出来。
她在村里口碑一向极好,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个麻烦她都要帮。此刻疯了一样朝着最前头的缇骑就冲了过去,闷头撞。
缇骑赶紧后退,还没等站稳,另一个妇人直接抱他大腿尖叫:“杀人啦!强/奸民妇啦!不活啦!让那山里的爷们儿回来给咱们偿命啊!”
这两招让训练有素的缇骑僵成了木头。
他们不怕死士,不怕悍匪,哪怕对面是刀山火海也能闭着眼冲过去。可眼前这……
刀不能拔,推又不敢推,甚至不能靠得太近,否则可能下一秒就被讹上“玷污清白”的罪名。
局面陷入极其诡异的僵持。
越来越多的村妇见这招管用,胆子更大了。
三五成群,有的直接往缇骑身上骑,有的坐在地上干嚎,哭声里全是“官逼民反”、“欺辱孤儿寡母”。
甚至有性子烈的,抄起剪刀就对着自己的喉咙比划,“老娘现在就死给你们看!让我男人回来跟你们算总账!”
赶过来的韩诚也傻眼了,若是硬抓,今日这鹰嘴村几百口怕是要流血的,北镇抚司都兜不住滔天的民变。
“顾娘子!救救她们啊!”小老大拉着顾明烛哭。
局势僵在爆发的临界点,人群后方终于传来一声怒喝,“都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