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里头突然爆出嘶哑的狂笑。
“来得正好!省得老子我去找!”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踉跄着走出来,正是顾明烛用无人机探看的那个刺青管事,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塞了引信的陶罐。
罐里是硫磺和硝石粉末,散着刺鼻的火油味。
他身后,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匪首坐在封死的柏木箱子上,脚边也堆满了类似的陶罐。
“沈寂!”刺青男嘶吼着,牙齿都在打颤,不知是痛的还是怕的,“只要老子手里这罐火雷一炸,硫磺硝石引着了,大家一起喂山神!”
他癫狂地挥舞着陶罐一步步逼近:“老子做鬼也要拉你垫背!”
跟在沈寂身后的缇骑倒吸一口凉气。这水洞四壁都是岩石,一旦爆炸,所有人就是个活埋。
沈寂却没动,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兴味问出了看似毫不相干的一句话:“你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能一眼认出他的, 要么是朝堂上的对手,要么是极悍的匪首。
沈寂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困兽犹斗的莽夫,竟也配算上一个。
刺青男的狂笑戛然而止, 眼神里全是怨毒至极的讥诮:“呵, 沈大人威名远扬, 北镇抚司第一把刀, 谁人不识?”
沈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刺青男愈发狂妄,“你若不退, 今日这洞就是给你备的坟。沈大人您也算死得风光!”
沈寂只淡淡回了一句:“风光不风光,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把它点着。”
刺青男被这话一激,目眦欲裂:“你这鹰犬!今日便拿你的人头祭我在……总有一天,雄师百万踏平你——”
话没说完,沈寂手中的绣春刀飞了出去,直接劈向刺青男握着陶罐的手。
血光迸现,整条手臂应声而落。
几乎在同一刹那, 晏七凌空扑出接住了手臂,同时掐灭了滋滋乱窜的引信,随手把断手和陶罐一起甩进暗河。
刺青男惨嚎痛得几乎晕厥。晏七晏九等人面目表情的上前给他止血包扎,得留活口。
“想拉人垫背?”
沈寂唇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你也配。”
救护车内,顾明烛盯着屏幕看了个过瘾, 弯了眼角, “棒!”
收回无人机,一脚油门,撤!
洞内, 开始了清点。
数口柏木箱子,大部分里头是满满当当、码放整齐的黑色膏块。
还搜出十几册账本。
沈寂随手翻开一本,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三月, 走水三回,每回二百斤,淮宁翠红楼、醉仙楼。”
“五月,走旱路,经汉中入蜀,王员外收四百斤。”
“七月,走水路,下江南,周家镖局押送,六百斤。”
每一笔每一行背后是多少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多少具枯槁如柴的尸骨。
晏七悄悄瞥了一眼自家大人的表情。
嗯,一看就知道大人已经不是生气,是已经站在了暴怒的边缘。
许久,“把人命当买卖,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沈寂合上账本,目光终于落在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上,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主谋是谁?”
这句问的,是那个断臂的刺青男。
刺青男疼得青筋暴起,可他偏偏扯出一个扭曲至极的笑,眼底全是怨毒,“呵,你不是很能耐么?“自己去查啊……去京城查……去宫里查……”
“看看是你北镇抚司的刀快,还是那位的动作快。”
沈寂静静看着他,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自然是我的刀更快。”
“比如此刻。”
话音一落,寒光便起。
“噗——”
血光迸现,第二条手臂应声而落,刺青男双眼翻白,彻底昏死过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恶臭弥漫开来,是旁边被按跪在地上的两个同党吓失禁了。
沈寂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厌弃,“一并捆了带回鹰嘴村严审,路通之后交给当地衙门,账本誊抄一份,原件封存。”
方才翻阅总账时,烙印在眼底的那一页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页是张舆图,标注了七八个地点散布在西南数州,每一个旁边都注着产量和出货频次。
而最末端是一行小字:“崖山,冬,五千斤。”
五、千、斤。
这已经不是散入市井、祸害百姓的走量,是足以把一座城池的脊梁蛀空、要命的剂量。
崖山这局是冲着他来的……
顾明烛回到村里时,日头才刚爬上檐角,离晌午还早得很。
她潜回石屋睡了个香甜的回笼觉。
待醒来,门边搁着一只托盘,粗瓷碗里温着菜粥、两只杂面饼子,是晏十六给她留的。
楼下却热闹得很。几个来复诊的妇人围坐着,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嚼舌根。
“啧,顾娘子神仙似的人儿,咋这么嗜睡?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了。”一个圆脸妇人纳闷着。
旁边年长些的妇人笑,“你们懂什么,睡得足才养颜色。你瞧瞧人家那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哪像咱们,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灶火。”
“可不是命好嘛,”另一个瘦高个儿的妇人酸溜溜地接茬,“换了我那死鬼男人,我要敢睡到这时候,怕不是要拿扁担把我抽起来。”
这话一出,惹得众人一阵哄笑,“你是不是想床上口粮了?”
瘦高个儿妇人自己也乐了,捶了旁边人一下:“我是想我家那死鬼赚回来的真金白银呢!不过话说回来,这都又过去半年多了,山里的爷们儿也该捎着银钱回家了吧?”
“谁说不是呢,”圆脸妇人叹了口气望向雾蒙蒙的山道,“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捣鼓啥,那大玉岭里头真能刨出金山银山不成?”
楼下笑语喧哗,楼上顾明烛捧着温热的粥碗虽不能完全听清楚,但也晓得出她们的高兴。
山里的秘密,这些妇人们到底知道多少?
旁人知道多少她还不能完全确定,但给她下毒的,必然是全数清楚的。
呵,行,闲下来了,解决解决吧。
顾明烛悠悠闲闲的抠了一些锅底灰,加了一小坨面脂,调成了粘稠、油腻的膏子。
打眼一看跟那害人膏几乎一样。
片刻后,她提着藤编药箱下了楼,笑意吟吟的走向看诊桌。
小老大也到了,见她下来,仰起小脸儿脆生生喊了声:“顾娘子!”
“几位嫂子久等了,”顾明烛揉了揉小老大的脑袋,“今天没跟哥哥们去练武?”
“练了!十六姐教了我站桩呢!”小老大屁颠屁颠跟在顾明烛身后,像个小尾巴。
“顾娘子,我们也没等多久,左右也没啥事儿,聊着闲嗑儿呢。”妇人们都喜爱顾明烛的好颜色和好气度,纷纷笑应着。
顾明烛坐下挨个诊脉,小老大便乖乖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时不时仰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嫂子脉象比前几日顺畅多了。只是宫寒的根子不是一日扎下的,还得慢慢调理,急不得。”
“这位嫂子肝火略旺了些,夜里是不是睡不安稳,容易醒,醒了又心烦气躁的?”
瘦高个儿妇人一拍大腿:“哎哟!我就是那样!有时候熬到鸡叫都合不上眼,心里头跟有把火燎着似的!”
“肝气不舒,郁结在心了。”顾明烛语气温和,“许是家里那口子惹你不痛快了,或是操心银钱太甚?心里存了事儿,身子自然就跟着闹脾气。我回头给你配个安神的方子试试看。”
她说着,又看向一个一直揉着腰、面色有些萎黄的年轻媳妇,主动招手让她过来诊脉,片刻后就也有了结论,“经期是否腹痛得厉害,腰骶也坠着疼?”
那年轻媳妇有些腼腆,闻言眼圈一红:“正是呢,每回那几天都像在鬼门关走一遭,我家那口子以前还说我是装病偷懒……”
“不是装病,是气血不通。”顾明烛柔声道,“是有些血瘀。平时让你家男人多干点活,你少沾凉水,好好将养,别把自己熬干了。”
“唉,没办法啊,我家男人也进山做工,半年一次捎银子回来,一年不沾家。”
“进山是种药材还是伐木?”顾明烛像是随口一问。
“哪能是伐木那种苦哈哈的活计。”年轻媳妇脸上露出一点小得意,话匣子一打开很想全说了,但又想到老村长不让提,只好硬生生的收住,遗憾的摇了摇头,“种的是啥我们也不知道,左右是能赚钱的就行呗。”
倒是小老大接下一句:“我也想去,可惜嫌我力气不够,年纪太小。”
顾明烛揉了揉他的头,目光也其他人脸上扫过。
她们神色自如,不像是演的,若是演的,那怕是能拿奥斯卡。
想了想,从药箱里取出她方才配的膏子盒搁在了桌上。
“既然嫂子们都说辛苦,倒是可以试试这个。”她一点一点打开盒盖,目光悄然关注着妇人们的神色变化,“这是我从上京带出来的百珍膏,对付咱们女人家的寒湿淤痛、腰背酸沉,很是有些用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