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2050。
没有搜索引擎,没有短视频科普,更没有“禁毒宣传进乡村”。
大字不识一个的山村妇人不会知道什么是生物碱,什么是提纯,什么是工业废料。
她们只知道老村长说得像那么回事,且真的付过她们银子,而锦衣卫是外乡人,说不定是来抢钱的。
总之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环境下,谎话只要披上“工艺”的外衣,就比真相更像真理。
也行,既然你们信“工艺”,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工艺都救不回来的死证。
“如果它是火麻油,无论是生膏还是成品都不会有毒性。”顾明烛平静的说着:“即然没毒,想必老村长不会介意家里人去沾一沾的。”
她侧过脸,看向晏十六:“十六,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话音刚落,立刻有村民扯着嗓子接话:“老村长家二房儿媳、两个未出阁的闺女,还有二个小孙子,都还在村里。”
“那就都请过来。”顾明烛笑了笑,“客气一点请哦,免得被人冤枉咱们是屈打成招。”
晏十六会意,朝那两名缇骑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转身就走。
老村长一听这话,拐棍都拄不稳了,涕泪横流地冲着围观的村民吼:“不能叫她们!她们……她们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回头说出什么疯话来,那都是胡沁!是这顾氏教她们的!”
可惜他说得越快,心虚的慌张就越掩饰不住。
“你家亲闺女、亲儿媳、亲孙子,会被我一个外乡来的教来对付你?”顾明烛笑了,“那我可真本事呢。”
顾明烛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看着老村长在场中蹦哒扑腾,懒理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两个“客气”的缇骑已经把村长全家都“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三个儿媳面如死灰, 两个女儿一脸惊恐,平日里被老村长当成眼珠子疼的两个小孙子倒是不知道发生了啥,瞪着迷茫眼睛, 还在跟小老大说话。
“小老大哥, 这是咋了?为啥要把我们家翻开?”
小老大低着头, 死死咬着嘴唇没说话。他怕一说话眼泪就掉下来。老村长在他心里就是祖父, 是在他爹娘病死之后,摸着他的头说“往后全村养你, 只要村里还有一口粮食,就不会让你饿着”的人。
哪怕现在,小老大心里涌上的也不是恨,而是比恨更难过的……心疼。
心疼这个会把他扛在肩头看社火的爷爷已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魂儿,只剩个臭烘烘的壳。
老村长脸上最后一点儿侥幸都没了,嘴里只有倒气的份儿,但一双浑浊的老眼还在疯狂转。
他还在赌, 赌顾明烛这外来的女人根本不懂这“神仙膏”的用法!
顾明烛冷笑一声,朝晏十六抬了抬下巴,“找根蜡烛来。再找个铜匙。”
须臾,物件便到了手里。
她慢条斯理地用竹片刮下米粒般大小的一点黑膏,搁在铜匙上, 把匙底逐渐靠近烛火, 同时朝着村长家人招手,“来,这是你们爹藏起来的宝贝, 比肉香。”
晏十六可没顾明烛这么“温柔”,直接就要上手来拉。
原本还在假装镇定的村长家女眷情绪崩了。
她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是要命的勾当!
“顾娘子, 这……玩笑可开不得。”大儿媳面色青白,结结巴巴的后退。
晏十六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前拉。
大儿媳破防,拼命扭动着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口鼻,眼神里满是怕,“沾上了这辈子就毁了!你们这是要逼我们全家死啊!老东西!你还不招!你想看我们被逼着吸这脏东西吗!”
二儿媳也嚎啕大哭,扑通一通跪在了地上,对着老村长嘶吼:“爹!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收拾!这东西……这东西就是毒瘤,你认下吧!就算不为我们,两个孙子也不能毁在这头上啊!”
两个女儿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受惊的斗鸡一样互相拽着胳膊往后缩,嘴里慌乱地念叨:“别逼我们闻!爹,你快说啊!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啊!”
这还用再验证吗?全村妇人还看不懂吗?
“不是我!是东家!是东家逼我的!”老村长嚎啕大哭,跪在了地上,拐棍都扔了,“起先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知道的时候……晚了。可我本来只想着给村里找条活路啊!”
顾明烛吹熄了蜡烛,扔了铜匙。
什么话都不用再说了。
“打死他!!!”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无数双眼睛红了。
擀面杖、烧火棍、锄头、锅盆、鸡蛋、土块儿,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朝着老村长砸了过去。
“打死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还我男人!”
“我两个儿都去了啊……你把我当傻子耍!”
混乱中,那五家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鹰嘴村的上空,又淹没在妇人们积压了一年多的希望和怒骂里。
韩诚他们无奈,从被攻击者变成了保护者……
没办法啊,总不能让这五家人被民众打死。他们即是加害者,同时也是证人。
顾明烛只是伸手捂住了小老大的眼睛。
“别看。”她低声说着。
小老大在发抖,在默默的哭。
良久,闷闷地问:“顾娘子,村长爷爷他……他坏透了,是吗?”
顾明烛认真想了想,轻声说着:“他待你有养育之恩,这是私情。他害了全村,这是公义。小老大,你要记得今天的场面。往后不管谁对你有恩,只要他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你就不能因为他对你一个人好,就闭着眼跟着他走。”
小老大无声地哭。
没有父母的娃,连哭都不会太大声。他不敢把眼泪蹭在顾明烛干净的衣襟上,只能把难过全都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去。
良久那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他抬起脸,伸出小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记住了。”
“往后……我只跟着道理走。”
顾明烛看着他,替他擦掉脸上最后一点湿痕。
连夜审问。
半个时辰都没用上,老村长口述,晏十六执笔,一份通往毒窟的舆图就被绘制了出来。
顾明烛拿过来看了一会儿,跟她记忆的路径一致,想必老村长自己知道大势已去,再遮掩这些毫无用处。
韩诚哪里知道沈寂已经把毒窝端了个干净。他只晓得大人带人进了山至今未归。
心中焦灼,当即点了余下的缇骑,又从留守队里硬生生拔了十个最精锐的好手,咬着牙下令:“进山!即刻进山!无论如何也得把大人他们寻到,一个也不能少!”
顾明烛倒也没拦,毕竟那毒窝里连人带鬼足有百五来人,更何况肯定还会收缴出不少物什、膏子,重量都不会少,去的人多点儿,沈寂也能轻松点儿。
可这深山老林夜路凶险,不放心的顾明烛又钻进了救护车,打开全地形模式,尾随着锦衣卫兄弟们走了半程,也提前替他们开了路、赶走了一些狼啊野猪之类的。
走得颇顺的缇骑们只当是自己运气好、舆图准确,却不知有人替他们扫平了大半的荒野凶险。
不止帮缇骑们探了路,顾明烛还一脚油门找到了沈寂一行人。
夜色如墨,山高月小。
沈寂的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檐下敛形休整。九人依着山势散开,把一百五十余名俘虏围在中间。
按规矩,守夜分了三班。晏七头班,晏九三班,沈寂坐镇中夜。其余缇骑两人一组,交替警戒。
反正在这深山,没人敢真睡死过去。
而被围在中央的那一百五十人才是真的难受。
他们大多都被迫染了瘾,此刻都犯了,头痛欲裂、双眼红肿流泪,鼻涕口水糊了满脸,可人又被麻绳勒成糖葫芦,连擦一擦都做不到。
起初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干呕,然后是惨叫或哀嚎,反正都不像人声了,就跟都跳了油锅似的。
有人疼得用头撞石头、有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总之凄厉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比远山传来的狼嚎还要疹人,连围着他们的缇骑都毛骨悚然。
岩角下,那三个管事更是惨。
刺青管事两条胳膊齐根而断,伤口只做了粗糙的捆扎和止血,在剧痛中意识模糊,却偏偏被周围人哀嚎刺激得无法昏过去,硬生生被吊到清醒。
而另外两个昔日作威作福的也是惨不忍睹。成了这群犯瘾者唯一的宣泄口。
一个脸上被啃掉了一块肉,另一个的后背衣裳全烂了,上面全是青紫的淤痕和抓印。
晏七也只吩咐了句:“别出人命。”
留着活口当证据就行了,他才不会管人渣的死活。
直到后半夜,折腾的动静儿才算消了。
沈寂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正想着要不要眯一会儿,视线随意往林间一扫,心脏就几乎停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