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步外的半空中,突兀地“浮着”顾明烛的头。
披散长发,熟悉的脸,神情里还带着点小得意,活脱脱在说:看吧,没有我在跟前打点,连觉都睡不舒服吧。
头???!!!
沈寂周身杀气陡然炸开。
“阿烛!”沈寂疯了一样朝着那颗头颅狂奔而去。
可与此同时,“头”凭空消失了!
隐形车内的顾明烛吓得魂飞魄散。
特喵的!忘了关车窗!!!
她手忙脚乱地缩回身子,一脚油门踩到底,带着一往无前的怂意,溜!
她只是想来看看沈寂他们是不是安全。但山里空气又这么好,又是半夜,她忘记了自己把车窗打开了……
此事,哪怕在一年后,崖山的年夜宴上,依旧是被列为“禁谈”却又屡禁不止的笑料。
晏九喝多了两杯后,拍着桌子学沈寂当时的模样:“咱家大人那一嗓子‘阿——烛’喊得那叫一个凄婉哀绝,调儿拖得比戏台子上的青衣还长!把我们所有人都震醒了,连犯了瘾的人犯都傻了。然后就见大人硬生生是从山道的这头‘飞’到了那头,结果飞了个寂寞。”
满屋子的缇骑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捶着桌子呛出了酒,连忙追问:“然后呢然后呢?那真是夫人的头吗?”
“呸!你是猪脑子不成?夫人现在不是好好的!那是大人自己吓自己,那叫什么来着?哦对,癔症!他太想夫人了,想疯了。把棵树影看成自家媳妇了!”
“不是吧……”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缇骑一脸震惊,嘴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嚼,“才分开两天啊?两天就能把人想成那样?这也太……”
“太什么太,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咱大人嘴上不承认,心里头把夫人当祖宗供着呢。那晚要不是赶路,我看他都能把那片林子全剃秃了!”
众人哄堂大笑,只有门口出现了不知何时站定的沈寂,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袖,“看来北司的俸禄是发得太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笑声戛然而止。
沈寂目光缓缓扫过那群笑岔气的手下,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连本司都有空编排,很好。明日起, 全员加训十里负重。”
满屋子缇骑石化, 只有晏九僵硬地转过头, 对着沈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 我现在咬舌自尽……能按因公殉职……发抚恤金吗?”
此乃后话。
总之,当晚的顾明烛跑了, 顾头不顾尾的跑了。
这真不能怪她,假如你在她那个位置:半夜开着隐形车,忘了关窗,把脑袋露在外面正好被自家杀神老公当成无头女尸给看见了,还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阿烛”,你不把油门踩断都是感情淡!
而沈寂,疯了一样把那那一小块儿“头”在的区域犁了三遍, 连树皮都削下来验证是否有血迹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确实没有阿烛来过的痕迹。
难道是幻觉?
毕竟刚从那毒窟出来,熏魂烟的余毒还没排利索,五感失灵、产生幻象也在情理之中。
但!
一切合乎逻辑的解释,都没耽误他心头那股子越燃越旺的焦灼。
万一呢?
万一是阿烛……真的出了事, 这是在给他托梦示警?
思及此, 沈寂觉得自己双腿都快软了。
“点火把。”他做出决断,“连夜走,回村。”
“大人, 这山路夜行,犯人恐怕……”晏七皱眉看了一眼缩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俘虏们,有些为难。
“拖也得给本司拖回去!”沈寂冷声打断。
于是这支队伍再次启程。
锦衣卫们尚且可以把这当成又一场例行拉练, 可对于犯了瘾、身子骨巨虚的村民来说翻山越岭可就是奇耻大惨。
断了臂的刺青男此时相当同意主公对沈寂的评语:此人,疯批。
纯纯的。
跋涉到第二日,日头偏西。
所有人身上的薄甲被汗浸透又干、干了又湿的时候,前方山道也传出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进山的队伍跟出山的队伍终于汇合。
沈寂抓着进山缇骑只问了一句话:“夫人可好?”
缇骑:“……”
一年后,还是那个晚宴,晏九其实还说了一句话:“咱大人这身子骨全靠夫人这一味‘药’吊着。离了夫人,走路都不叫走路了,叫飘!”
总之,全队回村的时候已经是又一日的凌晨。
天将破晓未破晓,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守在山口,是顾明烛带着全村留守的妇孺。
雾气氤氲中,双方终于相见。
说实话,这场相见分成两个图层。
一个图层是村中女眷们:哭天抢地
她们眼尖,远远就瞧见了自家男人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个个披头散发、骨枯如柴,还有人脸上青肿得认不出模样了。
“当家的啊!你怎么成了这副德行啊!”
“我的儿啊!我的天爷!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弟弟啊,你这腿是咋了啊!”
哭声淹没了整个山口。
胖婶瞧见自家那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汉子此刻瘦得脱了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上去,也不嫌脏,抱住头就往怀里揣,嘴里还骂着:“村长你个杀千刀的!把我们家柱子折腾成啥样了!还能不能人道了啊!”
柱子:“……”
场面一度混乱到缇骑们差点儿控制不住。
而另一处,沈、顾二人的图层是静音的。
顾明烛含笑看着沈寂。
沈寂一身风霜,死死地盯着她。
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胆、想她想到发疯的委屈……
他看着她,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幻觉,不是在梦里,她的头也好好连在脖子上,脖子好好的连在身子上,身子下面还有脚,脚确实是踩在地上的。
顾明烛弯了弯嘴角,招了招手,“看什么呢,快过来。”
沈寂只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得不行,轻轻的:“腿软,走不动了。”
顾明烛:“……”
沈大人,你还是虚啊!
当日,先前进山的十人,连沈寂在内几乎是沾床即昏,直挺挺睡了一天一夜。
期间除了被强行摇醒扒几口饭、迷迷糊糊解个手,愣是没人从榻上挪过窝。
当然,沈寂到底是沈寂,夜里还是“挪了挪”。
抱着自家夫人,用了两个小雨伞,又人事不醒地睡死了过去。
往日睡着是搂顾明烛的腰,这晚搂的却是脖子,生怕那颗脑袋一不小心又飞了。
顾明烛是第二日晌午从晏七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听说了“大人深山惊现夫人飞头”的旷世传说的。
她手里正剥着鸡蛋,半点儿表情都不敢错,毕竟对面坐着的可是全大胤审讯手段最登峰造极、能从死人嘴里抠出真话的锦衣卫。
她只能死死掐着大腿肉,硬生生把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的笑意给憋回去,嘴角抽搐着:“哈哈哈哈哈……你们大人……真……哈哈哈哈哈……”
她放心了。此事,就以哈哈告终。(她以为的)
她并不知道,此后无数个沉睡的深夜里,沈寂的手总会无意识地摸到她的脖子,一遍遍地确认她的脑袋还牢牢长在肩上。
同时他也确认那晚自己的神智清楚,不是幻觉。
可那又能如何呢?
他不敢问。
他只要知道她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够了。
又过了两日,针对俘虏们的审问就全部结束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虽不在此地,但韩诚等人威慑力却丝毫不减。加上村民们本也在受害者之列,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吐了个干净。
案情其实并不复杂,甚至俗套得令人发指。
源头是老村长的长子。两年前,这小子下山卖山货,在州府码头认识了一个油嘴滑舌的货郎。几顿酒肉下来,货郎牵线,让他拜见了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东家。
东家出手阔绰,说鹰嘴村山高皇帝远,正适合种点“特别的庄稼”。
起初只是试种,后来规模越来越大。老村长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进账,又仗着这深山老林无人敢管,胆子便肥了。
为了控制村民防止泄密,他们干脆把全村男丁都养成了离不开这口的废物。
至于最大的那个东家到底是谁,没人见过。
沈寂心中发寒,这人手眼通天,尤其在山洞里搜的那本帐册,明明白白写着崖山也是目的地之一。
若是边军将士染了瘾,那大胤的南疆海防线便是不攻自破了。
到底是谁?凭已知线索看,主谋倒不像是沈抚风,但不排除沈扶风也参与其中,占了些好处。
至于那三个管事。
沈寂没亲自动手,交给了韩诚和晏九,只给了一条死命令:“撬开嘴,留条命带去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