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序坐在最外侧的青石上,垂着眼,熟练地劈开干草,用力勒紧、穿插、打结。
指尖的伤已经愈合了不少,虽然动作比往日慢些,却已能实实在在地使上力气。
可若有人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心思都在不远处。
那里有顾明烛。
十来个被小老大吆喝来的婆姨媳妇小姑娘围坐在一起,见着顾明烛,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反正都是一起进过山、扛过门板、敲过猪、打过男人的“老战友”了。
都是熟脸,就省了寒暄。
顾明烛拿着炭笔和竹纸坐到了人群中间,开门见山:“婶子嫂子姐姐妹妹们,咱们以前在栈道上做买卖,是一年四季都出工,还是有淡旺季?哪个月份人最多?”
张婶嗓门大,嗑着榛子先开了口:“其实除了天灾,几乎是月月都有人的。像开春到麦收那会儿,路上多是赶考的书生、跑商的脚夫,最多的时候一天能遇上三五十拨人呢。”
“对,”立刻又有接话的媳妇,“入了夏也是顶热闹的时节。山下虽说水路漕运更忙,但这陆路栈道是捷径,商号的骡马队一拨接一拨。尤其是贩茶叶、瓷器的南商,为了赶‘秋交’恨不得连轴转。那会儿啊,咱们在道边一站,一天都不带歇气的。”
小老大也掰着手指头算:“入了秋,霜降后,北边的药材、皮货南下,南边的绸缎、茶叶北上。就是过了腊月差些,有的年景会下大雪,封山了就没人走了。”
顾明烛一边记一边思忖,也不废话,就直说了:“既然这条路一年到头人来人往,你们又都是肯下力气、脑子活络的,怎么村里没富起来?”
这问题可算是问到妇人们的苦水堆里去了,大伙儿立刻七嘴八舌的抢答:“头一桩是没路。人家一车能拉走的,咱们得背三天!”
“这二桩是没啥新鲜的货。从城里到鹰嘴崖栈道,途中经过两个大村子了,人家那里人口也多、山货也齐全。我们抢不过人家,只能卖卖茶水、煮鸡蛋,赚几个铜板辛苦钱。”
王婶叹了口气加入了讨论,“这三桩才是最要命的。我们没靠山!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可不是菩萨。咱们摆在道边的货,今天少一篮,明天丢一袋。前年李家嫂子的男人,就是护着两件皮货,被一个路过的行商马队打断了腿,皮子也没了,家里塌了半边天。后来谁还敢真把身家性命押在这路上?”
她说着说着,自个儿眼圈红了,“顾娘子,要不是太穷了,我们也不至于傻到被骗进了深山制那个烂膏子。咱们就像那栈道边上的野草,被踩过来踩过去,活着也就那么回事儿。”
小老大坐在顾明烛身边,脸上的开心劲儿也没了,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小声嘟囔,“姐姐,会不会……你们一走,村里的汉子们又……”
他的话不用说完,所有人脸色都白了,气氛沉重了下来。
可这个答案顾明烛没办法给。
没有路就没有流通,没有独特的货就没有竞争力,没有秩序就没有秩序性发展,没有希望就没有未来。
四座大山,死死压住了鹰嘴村的咽喉。
可鹰嘴村却也有另外两个大村子都没有的优势:必经之道。
鹰嘴栈道在顾明烛看来,妥妥的就是马六甲、霍尔木兹、直布罗陀!
顾明烛坐直了身子,像个审视地块的投资人一样逐一抛出关键问题:
“先不去想下山的路,连那些毒膏子都能想办法弄出去,咱们正经的货一定也能。另外,栈道前后有没有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哪怕只有两三亩大小,能平地起一排亭子,让车马能掉头、歇脚?”
张婶回忆着:“过了栈道,前头也就三百步倒是有一片乱石滩,稍微填一填,能平整出一块地。”
顾明烛记了下来,又问:“栈道附近最近的干净水源有多远?是山泉水,还是得从河里挑?地方土质硬不硬?”
王婆婆接话道:“水是远点,得从山坳里引。土嘛,最上头是乱石,底下倒是实诚的黄土。”
顾明烛在纸上记下:“地能平、水能引、土够硬。”
又问:“过了栈道是上坡还是下坡?”
小老大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个缓的。”
“很好。减速带效应。”顾明烛飞快记下,“是迎着风口,还是背风?”
张婶眯着眼想了想:“乱石滩是朝南的,背后靠着鹰嘴崖挡着北风。冬天太阳能晒进来,风确实不大。就是夏天有点晒。”
“背风、向阳。”问到现在,顾明烛眉目间轻快了不少,眼神愈发明亮。
旁人还不大了解她,看不出她神情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可小老大机灵啊!他也跟着欣喜起来,“顾姐姐,你是不是想到啥了?是不是能让村里赚银子的门路?”
顾明烛:“……”
这孩子好适合学心理学。
顾明烛瞬间有种“捡到宝”的欣慰,屈指在小老大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里带着点狡黠:“是想到门路了。不过,等姐姐查清楚再跟你们说!”
小老大就也跟着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只要顾姐姐有主意,天就一定不会塌下。
裴时序也看见了少年脸上毫无保留的笑意。
那是一种……他暂时失去,却无比熟悉的温暖。
他想,顾明烛这样的人,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福星吧。他相信她会把死局盘活、把绝望变成希望。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不远处,周嬷嬷正把最后一点油渣拌进干粮里,一抬眼,正瞧见裴时序的表情。
她手上的动作一僵,心里也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那笑……大公子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又是因为顾明烛!
她曾经觉得顾氏就该是裴家的人。哪怕不是正头娘子, 给公子当个通房、做个妾室也是该的。可这么长的一路过来,说顾氏狐媚……也不是。
救人的恩情是大山,压得她抬不起头。
“这是作的什么孽……”周嬷嬷狠狠抹了下眼角。
****
整个下午, 顾明烛都跟着小老大和几个半大孩子漫山遍野地跑。
她还亲自下到了毁了一半儿的鹰嘴栈道, 又从乱石滩一步步走回来, 裙角沾满了土, 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脑子里全是自己那个想法的雏形。
就在她准备再下一趟探探坡度时, 迎面撞上了刚刚勘路返回的沈寂一行人。
沈寂抬眼那瞬,魂差点跟着飞了。
远处悬崖边,他那向来胆大包天的娘子正拎着裙摆,在一尺来宽、半悬空的栈道上“闲庭信步”,裙角被山风卷得翻飞,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不时有碎石簌簌滚落。
那一刹那, 沈寂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也不顾在外头得给自己立什么“纯爷们”人设了,连哄带骗带拉带抱地拖着顾明烛回了村,一路上眼睛红红的,但死都不肯承认差点儿哭了,因为心疼和害怕!
当然, 冷静下来后, 自己也觉得有点儿丢人……
山里天黑得早,也没啥夜生活。小两口洗漱完便也舍不得睡,索性挨在火塘边消磨时光。
顾明烛前几日嚷着要在榻边置张矮桌, 沈寂亲自拣了块纹理顺眼的松木,三两下钉成了。
此刻,她就趴在还带着松香的新桌子上, 就着火塘里噼啪跃动的橘红火光埋头画图。
一条蜿蜒的……只有她能看明白那是个啥的草图在炭笔下渐渐成型,线条歪歪扭扭。
沈寂就靠在她旁边,手臂给她当靠背,长腿曲着,目光一瞬不离地描摹着她。胸口那点因她白天冒险而起的气,终是化成了解不开的软。
“画的是什么?”他轻声问。
顾明烛侧过头看他,笑得很“如释重负”,“沈寂,我跟你说个想法,你帮着参谋参谋?”
“你说。”他见她认真,便也认真了起来。
“我想帮鹰嘴村建个高速官道服务区。”
“???”
每个字沈寂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倒像是听她念了句番邦咒语。
顾明烛憋着笑,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那个圈出来的乱石滩:“就是专供车马歇脚、换马、打尖的所在。商队赶路累了,总得有个地方喂马、吃饭、修车吧?鹰嘴村就在栈道赚这个钱。”
沈寂愕然:“驿站?或驿亭?”
其实大胤的官道上是有“亭”,十里一亭,叫邮亭或驿亭。
顾明烛摇了摇头,“模式差不多,但规矩差很多。服务区核心是商业补给。比如喂马、修车、吃饭、卖集合山货,童叟无欺。赚的是服务费。”
她又想了想,补充了句:“大意就是民间自营、官方特许、全功能商旅补给站!”
“可是没有路。”
“修。”
“没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