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终于慢慢转过头看向裴时序,想说你其实不必如此……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晚上,顾明烛从医室回监室的时候路过天字一号女监,里头都是裴家的女主子们。
她看了眼,裴老夫人靠坐在最里,双目微阖像是在养神。苏念晚坐在稍近处,在顾明烛看过来的瞬间仓促地别开脸。其他几道原本隐在暗处的目光更是闪烁不定,飞快地移开,无人敢与她对视。
铁栅栏前却蹲了个幼童,顾明烛认出是苏念晚唯一的儿子、大公子的继弟裴棠雪。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也不知原本是谁的衣服里。
在顾明烛原主的记忆里,裴棠雪还是那个被乳母抱在怀里、穿着绸缎小袄、脸蛋红扑扑胖乎乎、见人就咧嘴笑的玉雪娃娃。
如今小脸瘦得脱了形,大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明烛,并咧了咧嘴,右手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掌心托着小半个黑面窝头。左手抵在嘴唇边,做着“嘘……”的手势。
眼睛里有紧张,有分享秘密的小心翼翼。
顾明烛心里骂着:“死腿,快走啊!”
可裙摆又被他攥住了,叹了口气,蹲了下来,接了裴棠雪的黑面窝窝头,“你想换什么?”
裴棠雪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两只小手一起抓住铁栏,小脸更紧地贴上来,声音细细的、软糯的,“谢谢姐姐救了我大兄,给你吃!好吃的!”
顾明烛看着他的小脸儿,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手里握着窝头快步离开。
半个窝头,一句“谢谢”,她收下了。
与此同时,诏狱值房内,灯烛昏黄。
江彻垂首站着,对面坐着司狱大人。
“你想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司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三千里风餐露宿,押的还是罪等不轻也不重的钦犯。路上死几个你会被罚,等回来了也捞不着功劳。”
江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卑职明白。只是……左右卑职无家无室,腿脚也利索了,能去。”
他话说得平淡,却让司狱抬了抬眼。司狱早就知道了江彻跟裴家的渊源,更知道他在狱中护着裴家的那些小动作。可竟要做到如此程度,这江彻……
司狱声音压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你是诏狱的人。按规矩,押解的差事该由刑部递解司出人。你若去,名籍就要暂转到递解司名下归他们节制。路上风霜刀剑、山匪流寇不说,单是这结交逆犯的嫌疑,若被有心人翻出来……便是滔天大祸。”
江彻依旧垂着眼,“卑职明白。只是递解司那边也缺熟手。这差事总得有个知根底、能镇得住场的人去。”
司狱苦笑一声,“你是知裴家的根底,还是知那位的根底?”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挑明了。
江彻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里没有闪躲,只有沉静,“卑职只知,北疆十三年前那场大雪,末将家……是侯爷从私库赠了恤银,让我老母亲、长嫂、以及兄长留下的最后的血脉能熬过去。”
司狱有些无奈:“那是战场上袍泽之间寻常的援手。”
江彻平静的:“却也是江家欠下、且一定要还的债。”
司狱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极缓地把令牌推过桌面,“你的名帖我会着人转到递解司。总旗姓赵,是兵部老油子,只认银子不认人。这一路,你眼睛放亮些。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伸手,也别让手太脏。”
江彻双手接过令牌,像接住了一道生死令,“卑职,领命。”
他转身走出值房,门外廊下,王汉抱着胳膊等着他出来,急切的:“头儿,你真去?那赵老狗出了名的黑!”
江彻把令牌揣进怀里,拍了拍王汉的肩膀,苦笑了声:“正因他是赵老狗,我才得去。我做了事,得有始有终。”
“可……”王汉眼圈儿红了。
“男子汉大丈夫,别在这儿给我丢人。”江彻想了想,从怀里取了个布包扔给王汉,“里头有一副银针,还有我租住的那小院儿的租契和铜匙,你抽空儿帮我给顾氏。但我钱不多,只续了一个月租金,她爱住便住,不爱住自己想办法。”
“啊?”王汉怔住。
江彻被他这呆样弄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又补了一句,“别瞎琢磨。老子是看她……她那点三脚猫功夫,没套趁手的家伙什怎么行?万一以后老子……或者哪个兄弟再有个头疼脑热的,找她也方便点。”
这理由蹩脚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反正就这样了。
裴氏一族在诏狱的最后三日被拉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只是一瞬。
寅时三刻,天光并未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光透过云缝挤下来是硬的,诏狱的包铁木门在浓郁的晨雾中被数名差役合力推开。
不一会儿,门外就站出两列。
左边是即将踏上流放路的。男女分开,身上都是灰褐色的粗麻囚衣。裴氏的几名“主犯”手脚被戴了木枷和铁链,整条队伍里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和啼哭。
第一批启程的流犯共计五十五口。
其中裴氏主支和旁支族人三十五口,年仅五岁的裴棠雪虽依律□□,但因无人托付,只能成为这支绝命队伍里最小、也最令人揪心的一员。
其余二十口是各房自愿留下的仆人,跟主家共赴三千里绝地。
大门右边是得以脱籍的仆役们,人数极多。
顾明烛抱着她小小的粗布包袱,站在最边上目瞪口呆。
无他,只因她瞧见了押送官兵当中,竟有一张她熟悉、却又陌生得让她瞬间屏息的脸:江彻!
那个在诏狱里总是一脸浓密胡子、眼神凶悍的禁卒队长,此刻竟穿着押解官兵的号衣,按着腰刀站在流放队列旁。
而他脸上那标志性的络腮胡竟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的模样,竟意外地英挺,甚至称得上俊朗。
顾明烛的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震惊,以至于江彻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他下意识地循着视线望过来,随即像是被火烫到了似的迅速移开了目光,窘迫的扭过头,只留一个绷得笔直、像在跟谁生闷气似的背影。
顾明烛:“……”
顾明烛想笑又没来得及笑,就听到差役在死命的催了:“那边的脱籍的速速散去,不得在此逗留!”
众多仆役巴不得赶紧走,仓惶对着裴家人的方向胡乱躬了躬身,抱着各自寒酸的包裹像受惊的耗子似的四下跑。
顾明烛也打算走了,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嫌晦气。可脚步刚一动,眼角的余光便骤然捕捉到由远即近卷起的烟尘。
是一辆通体黑檀的马车,窗牖紧闭,车辕和帘角处缀着暗紫色的流苏,随着行进微微晃动。
马车前后各有数骑护卫,皆身着深紫色团领袍服。
打头开路的马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眉眼细长,嘴唇紧抿,面容透着一种不见日光的苍白阴柔。
这人顾明烛“熟”,诏狱里踢她一脚的那个。
顾明烛咬牙看着他下马,快步走至车帘旁躬身垂首,姿态恭谨至极,低语了一句什么。
车帘纹丝不动。
这架势,这排场……
几乎也就是顾明烛迟疑的这么一小会儿,另几骑快马已奔至裴氏族人前,堪堪挡住了去路。
所有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威压,噤了声。
此行差役一共五名,为首的总旗正是司狱口中所说的那个老兵油子赵钱孙,此刻慌忙上前躬身抱拳,声音都带了颤:“不知公公驾临,有失远迎……”
青衣内侍高踞马上,看都没看赵钱孙,眼神缓缓扫过眼前的裴氏众人,像在检视一群马上会被碾死的蝼蚁。
最终,目光仍旧落在裴知序的身上,嘴角弯出一抹讽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青衣内侍的神情被远处的顾明烛看在眼里,不由得后怕。
昨日在医室,裴时序除了问清各种药物用法,最后还请她帮忙,替他稍作修饰,显得病气更重些。
顾明烛当时只当裴时序是为了路上博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同情,便拿草药汁混了灰土,把他本就失血的脸色弄得更加灰败。还在眼窝、颧骨加深了阴影,像极了僵尸。
此刻她明白了,裴知序怕是早就料到有人会在最后关头回来。
顾明烛立刻低头,混到人群假装不在。
与此同时,那辆黑檀马车的帘子也终于悄然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极冷,缓缓扫过裴时序一身的狼狈,像是在欣赏一幅精心完成的画作。
可目光一转,又瞧见了被裴家妇紧紧搂在怀里、只露出张小脸的幼童身上。
那幼童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小脸虽然瘦,但五官精致绝伦。打眼儿一瞧,竟有几分肖似裴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