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经沙场”的周嬷嬷又如何想不到大家眼神儿的含义,真真有口难言气得想吐血。
而平安瞥见那枚平安扣,脸上也漫上困惑。
“此物为何在你处?”主簿沉声问。
“回大人,此物确是公子贴身之物!”平安急急跪倒,“但自从入狱,小人跟公子是分开关押的,此物从未交予小人保管。小人也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草垫之下,小人绝不敢私藏主家重器,更不敢行鬼祟之事,望大人明察!”
周嬷嬷失了分寸,嘶声:“大人!说不定是他与顾氏串通,把玉扣私藏……”
“嬷嬷慎言!”平安猛地打断了周嬷嬷的话,气得脸色通红,语气却绝不含糊,“入狱以来顾娘子身处女监,每日放风时辰都是错开的,小人连其面都未曾见过,何来串通一说?定是有人意在诬陷小人,求大人明鉴!”
他重重磕头,额角见红。
“管理人字三号男监的狱卒是哪个!”主薄有些烦了。
“回大人,是管监书吏张大林。”胥吏答了。
主簿脸色一青:这张大林是他表侄,上月才花银子塞进来补了个小吏的空缺。又向来好酒糊涂,若细查起来,免不了要盘问当夜值守、巡查记录。张大林是否曾擅离职守?若是扯出这些腌臜……
盯裴家的人本来就多,搞不好连他这主簿的差事都跟着受牵连。
不能再查下去了。主簿眼神一厉,心中已有决断。
几乎就在主簿神色变化的瞬间,顾明烛已捕捉到了微妙的不耐与权衡。
时机到了,她立刻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大人,玉扣出处蹊跷,与民女无涉;文书伪造,签名存疑。民女与裴大公子虽有干系,但绝非通房或侍妾。”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裴老夫人脸上,一字一句,“老夫人,跟裴家的孽缘,我用三十杖和诏狱两个月还清了。从今往后……”
“两不相欠,各自生死。”八个字,割断所有可能。
裴老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念晚脸上血色尽褪犹不甘心,颤声急道:“大人,此事定是另有隐情!那顾氏她——”
“够了!缺她一个顾氏,裴家会垮了不成!”裴老夫人怒喝打断,转向主簿,几乎是艰难的弯下了她从未在人前低过的脊背,声音干涩:“老身管教无方,致使家奴攀诬,扰了大人的清断。一切皆按大人律裁。顾氏……”
她顿了顿,再开口,带了尘埃落定的苍凉:“与我裴家,再无瓜葛!”
主簿冷笑一声,一锤定音,“顾明烛放奴文书有效,准予脱籍归良。周氏、苏氏,攀诬他人,干扰裁断,本当严惩,念尔等亦是待罪之身即将流放,暂且记下。若再敢生事,严惩不贷!”
“谢大人!”顾明烛深深一礼。
她缓缓直起身。阳光从高墙斜射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褪去伪装的肌肤显了耀目的瓷白。
满院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有人惊愕、有人不甘,也有人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和恍惚。
这个曾经被他们鄙夷、唾弃、踩进泥里的“爬床丫头”,竟然真的要……挣出去了。
医室内,裴时序有点无奈、又有点儿好笑的看着顾明烛。
她正捏着一小块浸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根银簪,又对着烛光看了又看,满意的眯了眯眼。
“就这么喜欢?”裴时序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温和。
“那是自然。”顾明烛头也不抬,用手指试了试簪尖,“品相不错,工艺也扎实。出去找个靠谱的当铺,兴许够我租个小院儿,付一、个月租子呢。”
裴时序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离开”的兴奋,心底那点笑意淡去,沉默了片刻才说着:“这簪子是母亲入府时的嫁妆,不算顶贵重,样式倒也清雅。”
“哪位母亲?”顾明烛问得直接。
裴时序有些无奈,“苏氏。”
顾明烛抬头看他,警惕的:“大公子,你想说什么?又或者,想我做什么?”
“她有错,但念在你有惊无险、并无实际损失,且她跟周嬷嬷已领了十棍的份上,可否就此就罢?”
“但凡老夫人或苏夫人心存一丝丝守诺的心,我也不至于要受这种惊、遇这种险!更何况那十棍也不是我让人打的,是律法罚的。”
“是江彻私下找借口罚的。”
“那说明江队长长了眼睛断事公平。”
“那我呢?”裴时序失笑,“我在这件事中可有一点点能被你认可的‘功’?如有,将‘功’补过,让王汉他们别再针对她们可好?”
“大公子,江彻不是很听你的话吗?你何必来求我。”顾明烛瞥了裴时序一眼,“更何况你那可不叫功,那是你理所应当该做的。”
说完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笑了。
裴时序说得倒也没错,那日她之所以反击的那么快、准、狠,确实是得了他的提点……
话还得从那枚平安扣说起。
自打周嬷嬷塞给她,她心里便一直有些硌应。虽说没想到这会是个阴谋,但觉得那老婆子抄家那晚应也没藏下什么值钱的体己,这枚玉扣她不想要。
顾明烛起了为数不多、仅存的一点儿放弃银子的心。
于是在替裴时序换药的时候给了他,请他暂管、并在流放路上还给周嬷嬷。却没想到好人果然有好报,裴时序看到平安扣时,神色都变了。
“平安扣是我的,是我生母临终前所赠,嘱我将来送给至亲至信、生死相托之人。入狱那晚我担心它会在用刑时被毁,提前请祖母帮我收着了。”
他看着顾明烛,“周嬷嬷即便是后院管妇,也绝无可能、更绝无资格,代我决定将此物赠予你。”
顾明烛怔了一会儿,裴时序话里的未尽之意她听懂了,难以置信的,“所以,是有人需要它合理地出现在我身上?”
裴时序认真想了想,平静的看着她,“应该是因为我,或者说……想留你。”
顾明烛气得咬牙。
“到了那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记住两件事:第一,你从未收受任何裴家信物;第二,咬定你与我的瓜葛仅止于那场被设计的意外,绝无后续。从今天开始,裴家任何人以任何名义给你的东西、许你的承诺,在走出诏狱大门之前都不要认。”
那一刻,顾明烛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随即涌上心头的并非愤怒,而是浸入骨髓的失望。
她承认自己大意了,松懈了。
在2050“野食医者”的极端环境求生课程里,确实有犯罪心理跟人性博弈的模块。她背过案例也分析过数据,知道在资源归零的绝境下,人性会扭曲、盟友会变成毒蛇。
但那终究是电脑里的数据推演。她从没真正体会过被朝夕相对的人用你的清白、自由乃至性命,去填一个你毫不知情的窟窿,去换一个与你无关之人的所谓“安稳”。
她缓缓叹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裴时序深知他跟她中间本就存在的隔阂,如今又凝上了一层新的坚冰。
“我会处理。”他低应一声要收起那枚玉扣。
“不用。”顾明烛不打算只依靠裴时序。
后头的安排,是顾明烛跟江彻商量的。江彻知道所有狱卒的排班、背景,最终跟她一起选定了把玉扣藏进主薄表侄负责的那间监室。
而平安这个具体人选,是顾明烛决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选平安,你是故意的吧。”裴时序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无可奈何。
“我故意什么?”顾明烛唇角不受控地微微翘起一点弧度,理直气壮,“他是你贴身小厮,有你的贴身之物不奇怪啊。”
裴时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儿,眼底那点无奈化开了些,“就因为这?”
“那不然呢?”顾明烛一通陈述,“尤其平安那孩子能在你身边伺候,必定是机灵且靠得住的。万一真有什么事,他反应快,说话有条理,不会自己先乱了阵脚,这叫风险评估。”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他知道她没全说实话,她选择平安除了所谓的“风险评估”,还能引发大伙儿微妙而有效的联想。
这联想既能解她之围,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裴家人抓着她“名声”不放的报复。
虽然这报复是应在他的头上……
“所以你的气消了些许没?”裴时序又问。
顾明烛重新拿起布巾继续擦拭下一件首饰,“我气什么,我可没气。”
裴时序知道此事压根揭不过去,也只能掩去眼底那点无奈,语气恢复了平淡,“是顾娘子大度。”
顾明烛似笑非笑的弯了弯眼睛,继续擦试为数不多的小首饰。
裴时序看了眼那些首饰,“那只绞丝银镯是京中宝华楼的手艺,你出去后别去当铺,去西市找永顺商行的李掌柜。他早年受过我父亲的一些恩惠,为人也还算厚道,应会少压几分价。还有那支镶南珠的鎏金簪珠子品相不错,你拆珠另售、银簪回炉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