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逼近半步,声音抬高,“究竟是裴家打从一开始就起了欺瞒朝廷、隐匿罪眷的心思,还是有人算准了流放路远,九死一生,需要一个懂医术、能救命的人贴身保着,才临时起意,要拿这纸荒唐文书,逼我顾明烛做你们全家的保!命!符!”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闪过这念头了。
但哪怕是放了籍的奴仆,骨子里也浸了经年累月累积而成的怯懦,谁敢这么流利的跟高门大宅对质?
“你……你……血口喷人!”苏念晚脸上褪尽血色。
顾明烛这一问,是把整个裴家都逼到了悬崖边上,进退皆是万丈深渊。
承认前者,就是隐匿不报,灭顶之灾。
承认后者,就是伪造文书,忘恩负义。
苏念晚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她以为顾明烛一个孤女无依,就算有些医术也没什么见识。她甚至算准了老侯爷和夫人可能默许的心思,可万万没想到这顾氏竟不怕鱼死网破。
这贱婢根本不在乎什么旧主情分,也不在乎名声!
苏念晚攥紧了袖中的手。完了,计划全被打乱了。不仅人绑不住,还要赔上裴家的名声,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你放肆!”周嬷嬷见主子被问得哑口无言,赶紧帮腔,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并放出最后一个、自认绝对万无一失的杀手锏,“裴家待你不薄,你竟敢在此污言秽语攀诬主家。大人,不止文书能证明。”
她死死盯住顾明烛,“还有信物!候府仁厚,按纳妾的规矩给了信物。是大公子自小贴身戴着的那枚平安扣!”
平安扣……
顾明烛心里的涩意如潮沸腾,在这儿等着她呢?
亏她那晚还真以为周嬷嬷良心发现,专门送她一个平安扣。周嬷嬷是吃准了她不能说自己在诏狱擅自治了钦犯,吃准了她要咽下这哑巴亏!
裴家……当真是把世家大族骨子里的凉薄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演绎得淋漓尽致。
用人时是“恩人”,绑人时便是“爬床的婢子”,连已故宗妇的遗物都能拿来作为构陷的工具。
好,很好。既然你们不仁,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顾明烛长叹一声,神色如常的看向主薄:“大人,嬷嬷怕是记岔了,我未收下什么平安扣。”
“你撒谎!”周嬷嬷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平安扣一定就在她身上,大人若是不信,即刻搜她身,或是去她那监室铺位上翻,总归就这两处!”
顾明烛极轻地笑了一声,显得格外讽刺,“嬷嬷这话可真是越发可笑了,即便我当真有一枚平安扣又如何?大公子房中的挂饰把玩何其之多,每年随手赏给底下人的玉佩、扇坠、小玩意儿难道还少了?莫非在嬷嬷眼里,凡是经了裴家大公子手的物件,都成了定终身的信物不成?”
“那枚平安扣,不同。”一个缓慢,却带着威压的声音响起,压住了所有议论声。
裴老夫人终于亲自下场。
目光凝在顾明烛身上,再无半分示弱求药时的哀戚,只剩下世家掌权者的冷硬,“顾氏,你无需在此巧言令色,混淆视听。那是时序嫡母的遗物,自他十岁起便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玉体靠近内孔的地方沁着一缕乳白,形状像一只收翅栖息的小小鸾鸟。所以这枚平安扣叫青鸾,也是……时序嫡母的闺名!”
青鸾,确实是那位早逝的裴家嫡长媳、裴时序生母的名讳。
这说明平安扣不再是普通的信物,谁再质疑这玉的意义,谁就是在践踏裴家已故宗妇的尊严。
顾明烛平静的看着老夫人。
而老夫人也把所有人的反应收在眼底,她知道自己终于扼住了要害,立刻转向主簿的方向,姿态恢复了入狱前一贯的端凝:“大人明鉴。此物意义非凡,老身今日必须把它正名。”
顾明烛微微扬起下巴,眼中一片冰冷,“老夫人的意思是,我区区一介医女,一介你们眼中的‘爬床丫头’,获赠了裴家宗妇才有资格收下的平安扣吗?”
“你虽不堪。”裴老夫人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但毕竟与时序……有了肌肤之亲。裴府待下人宽和,纵然你行事有亏,念及情分也不忍看你无依,赠你此物傍身,许你名分,是仁心所致。”
顾明烛静静的听着,点点头,“好一片仁心,如此说来,平安扣确实就是名分。”
裴老夫人神情间的温和已全数褪去,“顾氏,事已至此纠缠无益。你现在认下,裴家还能给你留存最后一份体面,难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待命的狱卒,语气里的寒意愈发加深:“非要等狱卒动手,从你身上或住处搜出此物?”
顾明烛沉默了。时间不长,终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目光愈发澄明。她侧身对着裴老夫人方向微微颔首:“裴家给的‘体面’,我顾明烛受不起。”
话说完便利落转身,面向主簿端正敛衽深深一礼。再直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平稳,“大人明鉴,民女不曾收受裴家纳妾信物,包括那枚平安扣。”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不留半分转圜。
“搜!”主薄落话定音。
“大人。” 裴老夫人几乎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便接口,“若搜到,该当如何?”
主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裴老夫人这种近乎逼宫的问法有些不豫,但沉吟片刻,还是依照律法与情理开口,“若证据确凿,依律论断顾氏为裴家妇,须随裴氏一门共同流放,不得擅离。”
他顿了顿,语气未变,“若搜检无果,本官自当准许顾明烛放籍归良,从此与裴氏一门两不相干,再无瓜葛。”
主簿的目光最终落在顾明烛身上,带着审视和最后的确认:“顾氏,本官所言判决,你可听清?可认?”
“民女听清了!”
顾明烛目光清正,毫无畏惧地迎上主簿的视线,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民女,认!”
一字千钧,落地生根。
搜身自然派了女狱卒把顾明烛带入耳房查验。为保公正,搜房是派了主薄亲随的胥吏。
时间在压抑中点滴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着耳房方向。
直至两名女狱卒率先走出,手中空空如也。身后是仍旧一脸平静的顾明烛,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回大人,”打头的女狱卒拱手禀报,“已仔细搜查,顾氏周身、发髻、鞋袜及所携衣物夹层,均未见有平安扣。”
“未见”二字落地,人群中议论声骤起。
与此同时,脚步声从通道传出,前往监室搜查的两名胥吏也回来了。
打头的胥吏快步走到主簿案前,躬身呈上一物:“大人,找到了。”
他摊开的手掌上,赫然是一枚温润的青玉平安扣,玉体近孔处一缕乳白,确如鸾鸟栖翼。
“是青鸾,是大公子的平安扣!”周嬷嬷格外激动,“大人,老奴没骗您,若非信物,此等贴身重器怎会由一介医女保管?这是铁证啊!”
裴老夫人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了一分。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顾明烛身上。
作者有话说:
看了评论,确信大家都是嫉恶如仇的,但不要急,女主不是吃素滴。
第15章
顾明烛倒仍旧是平静的,目光扫过周嬷嬷得意的脸,问:“敢问官爷,这所谓的‘定情’平安扣在何处寻得?”
胥吏:“呃……”
胥吏下意识看了一眼主簿,见主簿微微颔首,才答了:“在男监,人字三号,大公……裴时序贴身小厮,名叫平安的草垫之下寻得。”
周嬷嬷脸上的狂喜瞬间冻住了,苏念晚眼中一片愕然,连裴老夫人松弛一分的脊背都重新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僵。
主薄也是一脸莫名,“平安又是哪个?”
男仆队列里站出男仆队列里站出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身形瘦削但形貌清秀,上前几步对着主簿躬身行礼:“草民平安。”
一片哗然。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除了那些家生子和年迈的老仆尚能维持表面镇定,许多入府不久、心思活泛的年轻仆役,脸上都浮现出古怪又恍然的神色。
他们平日在府里就暗自嘀咕过:大公子二十了,血气方刚的年纪还不娶妻,甚至连个通房都没有。整日不是在校场就是在书房,身边最亲近的便是这个模样生得格外清俊的平安。
尤其周嬷嬷口口声声“定情信物”,可“信物”,竟是从平安的草垫下翻出来的!
刹时间,目光都在平安脸上打转,某些隐晦的、不可言说的猜测荡开了一圈又圈儿,难道……呃……竟是……
许多人看向顾明烛的眼神又变了,掺杂了几分微妙的同情,如果大公子真有这般癖好,那这爬床的医女搞不好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