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这决定生死的岔路口,她这个“唯一”成了风向标。
“大人,顾氏不能放!”周嬷嬷踉跄着扑到主簿案前。
主簿被她惊得后仰,“大胆罪奴,无故生什么事端!”
周嬷嬷伸手指向顾明烛,声嘶力竭,“顾氏根本不是普通奴婢,她是裴家妇,是大公子裴时序的房里人,是过了明路的!”
此话一出满场静音,当中还有点头的。
老夫人秦氏有些无奈,“周嬷嬷,她已经——”
周嬷嬷转头就跪,朝着裴老夫人“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老夫人,老奴知道您怜惜顾氏孤苦,想全了她的名声,这才将那晚的丑事强压下去。可您看看,这贱婢如今要踩着大公子的仁义独自去奔她的前程!”
“那晚的丑事?”
主簿眼睛一亮,万万没想到今日这无聊的差事里居然还有个香艳的桥段,那裴时序不是号称京中贵女们抛尽帕子也换不来一眼的冰疙瘩吗?居然有风流债?
他瞬间来了精神,“详细说。哪个是顾氏?顾氏是裴家妇?是通房还是妾室,可有凭证?婚书或者纳妾文书?”
顾明烛无奈的站了出来。
周嬷嬷急切答:“大人,就是在裴家出事那天,她潜入大公子房中妄行苟且之事被当场拿住。老侯爷亲自下令杖责三十,她身上定有疤痕在的,那是铁证!”
“老夫人也亲口跟老奴提过!”她转向裴老夫人,“那天您把老奴叫到跟前,说顾氏行止虽有不端可终究是女儿家,名节已损,往后怕是难了。她若真能从此安分守己,好好伺候大公子,恪尽本分,未尝不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周嬷嬷越说越激动,“老夫人慈悲啊!”
她复述得情真意切,许多仆役闻言都下意识地看向裴老夫人,这话听着确实像是慈悲又重规矩的裴老夫人会说的。
裴老夫人秦氏的心蓦地一沉,神色莫名。那晚她确实找过周嬷嬷,可说的却是裴家百年清誉容不得半分污迹。顾氏要是没被打死,就送去庙里,待心性澄明再论其他。
可如今……
她何尝不知周嬷嬷因何要在这个节骨眼儿说这些:流放路千里,瘴疠横行,若能把顾氏绑在时序身边,兴许就是孙儿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至于对顾明烛那句“必放你自由”的承诺?
秦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毁诺的念头一旦钻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她缓缓阖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最后那点犹豫已被碾得干干净净。
这细微的神情落在一直紧盯着她的周嬷嬷眼中,就是默许。
周嬷嬷语气愈发笃定,“顾氏既是公子房中人,便该与裴家一体同罪,岂能独脱?”
秦氏身边的哑姑也神色复杂,终究没发一言。
主簿看向顾明烛,语气变得玩味:“顾氏,可是实情?”
顾明烛的目光扫过裴老夫人、哑姑以及裴家一众仆从,心底竟离奇的毫无波动。
这很残酷,也很真实。在高门生存了一辈子的老妇人做出这样的选择她一点不奇怪。
她只觉得有点儿好笑,便真的笑了一声,“大人,周嬷嬷所说‘深夜潜入’、‘当场拿住’、‘杖责三十’,确有其事。”
周嬷嬷脸上闪过一丝得色,正要补充,被顾明烛直接打断,“民女当晚与裴大公子皆是遭人设计陷害,身中龌龊药物,神智昏沉。所谓‘苟且’,实为不得已之接触。老侯爷当时盛怒之下施以杖责,民女无话可说。然而……”
她眼神愈发坚定清亮,“自始至终,裴家未曾有一纸婚书或纳妾文书予我。一切所谓‘裴家妇’之名,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流言。”
她瞥了周嬷嬷一眼,“若我真是过了明路的裴家妇,裴家抄家入狱,为何把我打进最下等的人字六号监,与粗使仆妇同处?这是裴家对待‘自己人’的方式吗?”
周嬷嬷一时找不到话反驳,是她当初擅自把顾明烛降等处置的,却没想成了个反证。
主簿兴致勃勃,“若无正式婚书纳妾文书,族谱无名,不足以定‘裴家妇’之名。顾氏赎身脱籍之请合乎律法。周氏,你可还有其它话说?”
“大人。”
另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站在裴老夫人身后、几乎隐没于阴影中的裴嗔继室裴苏氏,缓缓上前一步,“若拿得出顾氏是裴家妇的明证,该当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连裴老夫人都愕然看向自己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甚至好像有些懦弱的儿媳。
主簿也打量她:“你是?”
“妾身苏氏,裴门裴嗔继室。”苏氏闺名念晚,微微福身,“敢问大人,若确有实证能证明顾氏已为裴家妾室。她之去留,是否仍可任由己意?”
主簿一本正经的告之,“按《户律》附例,若确系纳妾,或有长辈允许、或有中保见证、或有聘财信物。即便没来得及报官立案,也可视为婚契成立。其人身归属当随夫家。夫家若犯案流徙,妾室当随行。”
他看向苏念晚,目光带着探究:“莫非你手中有明证?”
苏念晚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裹了数层的狭长小包,里面是一纸文书,呈向主薄。
主薄派人去接了,展开一看,抬头是规整的馆阁体,赫然写着:“立纳妾文书”
今有靖北侯府嫡长子裴时序,经父母允准,纳本府司药房医女顾氏明烛为妾。
顾氏自愿入府,恪守妇道,尽心侍奉。
裴氏允诺,择吉日行纳妾之礼,一应仪程从简,另拨小院居住,月例比照府中二等姨娘……
文末竟然还附着签名画押。
裴苏氏平静的:“此乃纳妾文书,上有我及顾氏亲笔画押,此文书虽因后来事发突然未入官府档。但已算过了明路,按规矩,她便是裴家妾室。”
她转向顾明烛,“大人若不信,验了顾氏笔迹便知真假。”
“来人,验顾氏笔迹!”主薄也不耽误时间,直接安排胥吏去寻了入狱时各自的指印或签名文书来看,仔细比对了一番,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顾氏,这签名与文书上的一般无二,你可还有话说?”
周嬷嬷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喊出声来。
裴老夫人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
顾明烛心底终于泛起怒意,无论是她还是原主,记忆里绝无此事。
裴家,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顾明烛没打算束手就擒,立刻反击,“敢问夫人,这签名是民女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形下所按?可有第三人在场见证?可有文书内容宣读告知?签名之时民女神志是否清醒,是否出于自愿?”
她一连串的诘问连珠炮似的砸向苏念晚,苏氏往日温顺柔弱的面上僵了一瞬。
说实话,周嬷嬷刚开始攀咬的时候,顾明烛心底甚至有过荒谬的理解:这老虔婆固然可恨,但那份为主家豁出一切的执念,也算“忠仆”的末路疯狂。
可裴老夫人和苏念晚却完全不同。
尤其苏念晚,连文书都拿得出来,明显就是筹谋了许久而非临时起意。
顾明烛看向主薄,“大人若不信,可遍查诏狱这两个月来所有提审我的记录,看看可有一次提审,涉及‘纳妾’、‘婚约’之事?”
她指着文书:“再看这文书本身,墨色浮新,纸张质地粗劣,跟裴府惯用的宣德棉纸天差地别!敢问嬷嬷,这等粗劣之物可会是两月前在裴府所立?还是在这诏狱之中临时买通了谁,匆忙伪造的伪证!”
“你血口喷人!”周嬷嬷脸色煞白。
顾明烛笑了笑,“我血口喷人?你的证据作假,我的证据可是真的!”
说罢从怀中取出放奴切结书呈给主薄,“大人请看,我这放奴文书是老侯爷在狱中所立,日期可是写得明明白白。敢问嬷嬷,若我真是大公子未过门的妻室,老侯爷何必还要多此一举?”
主簿接过仔细比对,放奴文书确实用的是诏狱的粗麻纸。
苏念晚却是轻轻嗤笑,声音依旧柔婉,“老侯……老爷何等仁厚念旧!便是自身遭难,也不忍奴仆们受裴家牵连,放的又何止你一个?但这仅是放奴不是放妾!裴家本就打算先全了主仆之义,后头婚约照旧。没想到顾氏竟趁机曲解,如此凉薄!”
这话说得可谓刁钻。避实就虚、偷换概念。苏念晚赌的就是情理有时能压过铁证。
周嬷嬷见状,也赶紧火上烧油:“而且签名就是你的,这你如何抵赖?”
顾明烛抬起自己的双手,“签名难道不可伪造?伪造文书构陷他人该当何罪,嬷嬷要不要问问看?”
签名当然可以伪造,就诏狱关的这批裴家家生子里就有擅书写的,顾明烛深知这事儿难追查,必须先把它模糊过去。
顾明烛又看向苏念晚,语气森寒:“夫人说得漂亮,但若纳妾文书是真的,那便是关乎裴家门楣、子嗣传承的正经事。为何裴家被抄没入狱,核定罪眷名册之时夫人没把此‘铁证’拿出来。偏偏要等到放奴脱籍各奔生路的当口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