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_紫鱼儿【完结】(14)

  顾明烛捏着平安扣心绪翻涌了一会儿,收了下来。

  白日的时候,江彻也会拖着越来越正常的步子去医室。交谈间,裴时序也猜到了江彻得的病是臀痈、且也是顾明烛清创治好的,着实怔了一会儿。

  顾明烛懒理:关你何事?

  江彻第一次看到顾明烛“真容”的时候,也是狠狠心惊了下,但聪明的什么也没问。

  “顾娘子,我是不是不用再服药了?”他对顾明烛的称呼也已经进化为顾娘子,唤得字正腔圆,甚至避开了跟顾明烛的视线接触,眼神只盯着墙角,奇怪的别扭。

  “脱裤子趴过去,我再帮你瞧瞧。”顾明烛指了指医室里那张她曾经用来陪床的小榻。

  江彻一口气没上来,脸涨成猪肝色,惊恐飞快的偷瞄了裴时序一眼,好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被抓了现行。

  裴时序只是低头整理自己胸口的绷带。

  江彻重新挺直腰板,“大公子在此静养,我怎好打扰。不用看了,定是长好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余光偷瞄了眼顾明烛,耳尖泛红

  。

  顾明烛撇了撇嘴,“行吧。”

  她也不强求,反正估计着江彻也确实该好了,“我给你开的方子记得磨成粉,每日早晚洒在伤口上,拿干净布垫着。辛辣、发物、久坐都再忌一个月。若再红肿流脓,我可不管了。”

  江彻如蒙大赦,“这我晓得。”

  “哦对了,房事也要忌哦。”顾明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等一两个月吧。”

  “我还没娶亲!”江彻应的咬牙切齿。

  “啊?”顾明烛有些惊讶,“你那一脸胡子遮得你起码有三十岁!”

  江彻有些气恼,欲言又止,只朝裴时序的方向抱了抱拳,同手同脚的退出了医室,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顾明烛没留意,但裴时序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很快又敛去,恢复成一贯的沉静。

  医室里重新剩下两人,微妙的静。

  顾明烛不打算理会这类尴尬的余韵,她已经开始给裴时序准备送行的“礼物”。

  主要是药品。

  裴家肯放她一条生路,她也不会小气抠门儿。前日已经托江彻当了一根簪子,得来的三两银子全部买了各类草药。像三七、血竭、白及、黄连,还有一些消炎退热的,她专门研磨、过筛,混合成了不同功效的药粉。

  尤其最关键的那几包,里头混合了空间里取出来的广谱抗生素粉末。

  “这些你藏衣里收好。”为了行路方便,顾明烛把药粉分装成了若干个油纸小包,每包拿炭条写上了简单的名称和剂量。

  裴时序的目光从那些小包移到她脸上,没说话。

  顾明烛声音不高,却句句郑重:“这三包止血最快,撒在伤口上按紧就成。这五包退高热,化在水里喝,一次指甲盖那么多,六个时辰一次,最多用三次。这三包是治腹泻腹痛,同样化水喝,量减半。”

  她着重指着那包混合了抗生素的药粉,“这一包最金贵,只在人都快不行的时候用。内服,同样指甲盖分量,化在温水里,一天最多两次。记住,只在最要命的时候用,用完了就没了!”

  她想了想,又接着补充:“药是给你的,你给谁用自己决定,但也别乱用,得用在刀刃上。比如……你就是那个刀刃。侯爷失踪了、老侯爷又年岁已高,你是裴家长房未来唯一还能站起来扛事的男人。”

  这些话,大概是她能为这曾被她“爬床”、又曾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少将军,所能做的最后的、也是全部的交待了。

  裴时序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顾明烛脸上。

  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她美而不自知……

  又过了七日,天家对裴家的判决下达:裴氏阖族,主支一脉,除已失踪靖北侯裴嗔追夺爵位、削去功名外,余者凡六十岁以上、十岁以下,依律□□刑,削籍为平民,准其离京,自谋生路,然三代内不得科考;

  裴氏主支以及旁支三服以内裴氏子弟,夺去功名、差事,流放三千里,至南海崖山,亦削籍为平民,非诏不得返京、三代内不得科考;

  仆役婢女,有身契者随主家流徙,无身契或主家自愿放还者,可纳赎银脱籍,金额白银二十两。

  第一批出发人次,五日后卯时于诏狱外集合,由刑部与五城兵马司共同派人押解,南下崖山。

  尘埃即将落定。

  宣布判决后,需流放名册最终核定。

  刑部与大理寺来了三位书吏,因裴府人数众多,“办公点”就直接设在诏狱的放风场。

  主簿对照名册高声唱名核定:“裴氏主支在押男丁,依律流放。含裴知山(祖父)、裴时序、裴棠雪、裴文柏(二叔)、裴文松(三叔)……计十七人!”

  每念一名,便有胥吏在流放正册上记录,本人上前按押指模。

  “裴氏旁支三服内男丁及家眷,依律流放。裴恒远(堂伯)、裴恒通(堂叔)……计一百零三人!”

  “裴氏主支在押女眷,凡裴家妇依律随流。裴秦氏(祖母)、裴苏氏(继夫人)、裴赵氏(二夫人)……计二十四人!”

  圣旨挺缺德,流放年龄卡了60岁,裴家主支一脉、最老的也就是裴时序的祖父,老侯爷刚好59……

  “仆役婢女……”念到此处,主薄抬眼看向人犯最前端的裴家前老侯爷,直呼其名:“罪员裴知山,尔府仆役身契,抄家时已悉数查扣,现俱在此处。”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胥吏捧着的木匣,“依律,有身契者当随主家流徙。裴家对此可有陈情或处置?”

  这是依律询问,也是给裴家最后一次行使“主家”权利的机会,就看是带着仆役一起上路,还是放还以示“仁厚”。

  裴知山缓缓抬起眼,近两个月诏狱折磨让他瘦脱了形,囚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可周身依旧带着不肯折损的傲气。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顾明烛的。虽说她手里已经有放奴书,可这种场合会让人莫名紧张。

  裴知山开了口,带着一诺千金的分量:“裴家获罪于天,不想再牵累无辜。”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那些惶恐不安、或忠或怯的仆役面孔,最后落回主事脸上,“这些仆役无论身契年限,一概放还。恳请大人准允注销。”

  真的要自由了吗?顾明烛心情激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裴知山身旁的秦氏红了眼,上前扶住了夫君的手臂,没说话,只是用尽全力支撑丈夫微晃的身体。

  右侧的裴时序也上前一步,护住祖父。

  短暂的死寂后,仆役人群中爆发出哭声。

  尤其激动的是签了死契、以为此生再无自由的家生子,裴家这道放还令对他们而言就是一道重新为人的敕令。跪地泣不成声,“谢侯……谢老爷大恩!谢老夫人慈悲!”

  众生相,还是有一些仆从站得笔直,眼神里是近乎执拗的忠诚,嘶声喊着:“小的不走!小的跟着裴家一辈子,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您就让小的跟着主子们去吧!”

  裴知山听着这些哭声、谢声、恳求声,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硬气也疲了,摇了摇头,对着所有人,“都……散了吧。裴家给不了你们前程。”

  主薄对这种场合早就见惯不怪,公事化地点了点头,示意胥吏记录:“裴知山自愿放还所有仆役,准予销契。”

  说完,看向裴知山和裴时序祖孙二人:“你二人乃流放主犯,此处放奴事宜与尔等无干。来人,先将他们押回监舍看管,待此间事了再一并押送。”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把裴氏祖孙带离。

  与此同时,主薄朗声宣布:“想跟随主家流放的,站左侧,想销契的,站右侧。”

  裴时序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可却在即将重新步回诏狱监室的那刻,幅度极小地侧过了头。

  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面孔,落在了毫不犹豫地走向销契队列的顾明烛身上。

  连裴时序自己也说不清这一眼代表什么。

  顾明烛却并没看他,目光直视正前方。

  裴府大管家赵岳也动了。他在侯府侍奉了三十年,第一个走到了那注定无望的“跟随流放”队列。

  有他带头,裴裴续续又有十余人走了出来站到跟随流放队列。有老仆、也有面色惶惑的半大小子,还有低头抹泪的妇人。

  顾明烛在其中看到了两个绝没想到的人。一个是最讨厌她、把她踩进诏狱最底层监室的周嬷嬷,另一个是心里最明白、看似世故的哑姑。

  而周嬷嬷混浊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顾明烛身上。

  顾明烛心头猛地一跳:看我做甚?

  可不只是周嬷嬷在看她,顾明烛意识到大多数仆役的眼神或明或暗、或直接或迂回都落在她身上。

  当然,此刻的她并不清楚大家是把她当成了裴时序二十年人生里,唯一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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